第560章 喊魂五步

      习惯了。
    闻夕树对此早就习以为然。
    我可以开局是个机器人,开局困在某个屋子里,开局躲在床底下旁边是个小孩子……
    自然,我也可以开局躺在一张老式雕花木床上,盖著红被褥,然后被人说:我丟掉了魂,得去喊回来。不过这次不同的是,闻夕树感觉到……自己非常“失控”。
    “没有灵魂”的实际体验就是,他好像失去了不少“主权”。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依旧是一副强悍的身体……
    那些道具,序列,也都在身体里,但自己无法使唤它们。
    “没有灵魂……就无法掌控我获得的力量。见鬼。”
    闻夕树只能祈祷,抗魔值还是生效的。
    门打开了,传出了让人牙酸的嘎吱声,老人身上带著一股子……腐朽的味道。
    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像是一张苍老的满是皱纹的皮,盖在了一张骷髏头上。因为过於瘦削,老人的眼窝是凹陷的,微弱的光中,看著就像是漆黑的两个洞。
    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的魂丟了一半。另一半还拴在你身子里,靠这根红绳吊著。”
    他伸手指了指闻夕树脚踝上的红绳。
    “但红绳撑不了太久。你得在天亮之前,把你的魂喊回来。喊不回来,这身子就给別人用了。”这代价可真不小。如果说喊不回来,就得死……闻夕树还真不怕。毕竟,他还有免死的手段。但喊不回来,身体给別人用,那可太糟糕了。
    “我现在应该是,自由意志的部分还在自己身体里,但与各种物品能力所共鸣的部分,丟掉了。”老人又开口了:
    “我是俗村的守村人,你叫我老吴就好。多的別问,你只需要知道,听我的,就能活。”
    闻夕树还不確定,老吴是不是自己人。
    现在他感觉怪怪的。
    不得不说,中式恐怖对龙夏人的杀伤力,確实有点大。
    闻夕树张了张嘴,想问“我的身体会给谁用”。
    但他还没出声,床底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像是在回应老吴的话。
    老吴蹲下来,往床底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贴在床沿上。符纸落下的瞬间,床底的呼吸声立刻小了,变成一种压抑的、像是被捂住嘴的呜咽。
    “別管它。”老吴站起来,“现在,我给你做定魂。定住了,你才能出门。不定住,你一走,身子就空了。”
    老吴从墙角的陶罐里舀出一碗水。水是黑的,不是脏的黑,而是像泡过草木灰的那种深褐色,散发著一股苦腥味。他让闻夕树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喝了。”
    闻夕树看著碗里的水,犹豫了一秒。
    水面上漂著几片黑色的碎屑,像是烧过的纸灰。他接过碗,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味道比他想像的更怪。苦,涩,像嚼了一嘴的树皮。他的胃猛地收缩,想吐,但老吴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大得出奇。
    “別吐。吐了魂就彻底散了。”
    闻夕树忍住了。
    他感到一股凉意从胃里升起来,顺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在那里停住,像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脑子。
    眼前的东西开始晃动,出现了重影,他眨了眨眼,过了几秒才恢復。
    也不知道天秤这个时候看不看得到,他失去了一半灵魂,也失去了对天秤的管控。
    假如看得到……想必天秤都会很纳闷。
    打败了星座的传奇,在诡塔里,像个小鬼一样被不知名的老头操控著。
    这就是诡塔。不管你多强,下次都不知道会是什么体验。
    老吴说:“这是定魂水。用槐叶、灶灰、还有你指甲盖里刮下来的垢熬的。它能把你剩下的半条魂锁在身子里,七天之內跑不了。”
    闻夕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確实有灰黑色的垢,但他不知道老吴是什么时候刮的。
    闻夕树想要观察老吴,想看看,老吴的嘴角是不是有诡异的笑容,他此前对付诡塔的手段,大多源於“人”。
    规则可以无解,力量数值可以爆炸……但人有弱点。
    只是眼下,他生出一种怪异的惊悚感。
    老吴,也许连人都不是。
    闻夕树甚至听不到老吴的呼吸和心跳。
    尤其是老吴始终侧著脸。
    在烧死了自己的养父养母后,闻夕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养父养母的照片掛在大厅里,他进入大厅……
    然后发现,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养父养母的眼睛,都是直勾勾看著自己的。
    而此时,闻夕树有一种感觉,不管从哪个角度,老吴都是侧著的。
    仿佛一旦看到老吴的正脸,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忽然间,闻夕树猛然一哆嗦。
    老吴瞬间转了过来,然后闻夕树的脸上,传来了奇怪的触感。
    “人有七窍。两目、两耳、两鼻孔、一口。”
    老吴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碗里剩下的定魂水,在闻夕树的脸上画了起来。
    他的手指冰凉,像死人指头,每画一笔,闻夕树的皮肤就起一层鸡皮疙瘩。
    “魂丟了,七窍就成了门。门不关严实,外面的东西能进来,里面的东西能出去。”
    老吴把第一张符贴在闻夕树的额头上,正对眉心。
    符纸贴上的一瞬间,闻夕树感到眉心一紧,像被什么东西夹住了。
    第二张和第三张贴在太阳穴上,左右各一。
    贴上后,他的视野忽然变窄了,两侧的余光消失,只能看到正前方。
    第四张和第五张贴在耳后。世界立刻安静了,不是静音,而是像有人把音量调到了最低。
    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床底压抑的呜咽,但更远的声音一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不知名的虫鸣一一全都消失了。
    第六张贴在人中。
    他的上唇感到一阵麻木,像是打了麻药。
    第七张贴在喉结上。
    他试著说话,声音变得很闷,像是隔著一堵墙。
    老吴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
    “七窍封了六窍。留你一窍一右眼。你得用右眼看路,用右耳听声。其他的,別信。”
    “为什么留右眼?”闻夕树的声音闷闷的。
    “因为左眼属阴。”老吴指了指自己浑浊的左眼,“你看我这只眼,就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废了。你的左眼我封了,你別去揭。”
    闻夕树看不到老吴的左眼……
    但他忽然理解了,老吴为何侧著身子。
    他默默记下这些规则。
    此时天秤其实確实在闻夕树体內看著。
    很幸运的是,天秤没有寄宿在闻夕树被夺走的那一半魂魄里,只不过天秤也失去了和闻夕树沟通的能力,且如果没有完整魂魄,闻夕树也无法召唤出他来。
    假如,闻夕树永久地失去了一半魂魄……那么天秤就永远无法回到人间。
    所以他此刻,也在竭力地……代入闻夕树,想著帮闻夕树思考破局之道。
    这种开局,对闻夕树来说,不算新鲜,都是不可控的开局。
    但对於天秤来说,真是非常糟糕的体验。
    原来地堡人……爬塔是这样的。
    他很清楚,龙夏是一个民俗体系极为复杂的国家。在末日到来后,这些东西没准就会从迷信升级为真实的规则……
    而这些规则,非常的“渗人”。
    完全没有办法,天秤只是感觉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下一步似乎只能被动地等待。闻夕树虽然心惊肉跳,因为当前经歷的一切,对於他这个龙夏人来说,著实有些“血脉压制”,但他也觉得刺激和有趣。
    他並未放弃思考。
    “老吴有可能是敌人,也许这一切,都是试图夺取我另外一半魂魄的手段。”
    “左眼会看到脏东西?这话似乎不对吧……”
    “灵魂难道是什么乾净东西吗?按理说,我去寻找我的一半魂魄,魂魄这种东西,不就该用左眼去看么?”
    “如果我喊不回来,我的另一半魂魄也会消失。另外,我床底下应该有个脏东西。”
    “不过老吴也许不完全坏……他可能真的希望,我能喊回点什么……”
    “否则直接让我躺在这,不更好?”
    闻夕树默默盘算著,比起天秤的不適应,他已经开始寻找破解之道。
    仪式还未结束。
    就在方才,闻夕树经歷了“净身”与“封窍”两个仪式。
    接下来是第三步“系命”。
    老吴从床头的柜子里取出一卷红绳。
    不是普通的红绳,闻夕树能看出来一一绳子的纹理里夹著金色的丝线,在暗光下隱隱发亮。绳子的两端各繫著一个小铜铃,铜铃比小指指甲盖还小。
    风一吹就发出极细的声响,像蚊子在耳边飞。
    “这是命绳。”
    老吴说著,將红绳的一端系在闻夕树的左手腕上。
    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一个闻夕树没见过的结。
    结打好的时候,小铜铃响了一声,很脆,然后就不响了。
    “另一端呢?”闻夕树问。
    这种感觉確实不好,也不知道对方是在下套,还是在真的帮助自己。尤其是,闻夕树现在不確定“老吴”的战斗力。
    失去一半魂魄这种不讲道理的规则,也就诡塔可以做到,他自己也十分虚弱。
    老吴没有回答闻夕树。
    他蹲下来,將红绳的另一端系在床脚上。
    床脚是木头的,表面粗糙,但铜铃碰到木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
    “这七天,你不能解开这根绳子。解了,你的身子就跟著魂走了,回不来了。”
    老吴站起来:
    “绳子系在床脚上,是因为这张床是“定魂床』,一百多年的老木头,睡过十七个死人,阴气重,能镇住你的身子。你白天回来躺著,绳子不会碍事。出门的时候,绳子会自己变长,別管它。”闻夕树低头看著手腕上的红绳。
    绳子不长,从他手腕到床脚大约一米五的距离。
    他试著站起来,绳子果然变长了一一不是拉伸,而是像蛇一样从床脚那里“吐”出更多的绳子,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拖在他身后。
    他也没有感受到阻力。
    闻夕树活动了一下,確定自己现在被史诗级削弱了。
    但他也没有慌。
    诡塔存在解法,这一切只是告诉你,不要莽。当然……如果硬要莽,或许自己当下也能做到。但俗村的剧情,可能就无法完整获取。
    这种地方,也许藏著一个拥有稀有序列的资质者。
    他也很好奇,这里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老吴叮嘱:
    “別踩到绳子。”
    “踩到了,你会摔跤。摔跤了,魂就真的找不著了。”
    说完后,老吴开始了第四步一一授器。
    老吴从布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铜锣。
    和闻夕树之前看到的一样,很小,锣面上有暗红色的指纹。
    老吴拿起铜锣,用拇指在锣面上画了一个圈,说:“这面锣叫“引魂锣』。”
    “你敲它一下,方圆百步之內的魂都能听见你,你记住,敲的次数越多,能敲出来的东西……就越难对付。”
    “敲三下就行,敲多了……你可能回不来。”
    闻夕树问道:
    “如何確定被吸引来的魂,是我的魂?”
    老吴指了指闻夕树右眼:
    “用右眼能看到的,和你相似的,就是你的魂。”
    这句话如果是真的,那么老吴是敌人的可能性,倒是可以降低一些。
    老吴补充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打开了左眼。看到了不该看的……”
    闻夕树等著听呢,但老吴忽然不说话了。
    好一会儿后,老吴才清了清嗓子,说道:
    “誒,看地图。”
    房间里有一幅“俗村魂棺林分布图”,但被撕掉了一半,只显示七口棺材的位置和部分线索。“有个地方,叫魂棺林,那是一片……悬掛著不少棺材的树林,如果你被脏东西跟上了,別把它引到你的屋子来,而是引去魂棺林里,记住了!”
    “千万千万,要把它……关在棺材里!要关在对的棺材里,关错了也不行!”
    “否则你会经歷非常恐怖的事情。”
    老吴身体都哆嗦了一下,显然,他想起了不好的事情。
    闻夕树也有点头皮发麻……
    这地方是不是太阴间了。一片树林,悬掛著几十口棺材……如果不小心招到脏东西了,我还得前往这满是棺材的地方,得把脏东西关回属於它的棺材里。
    如果关错了,就得被惩罚。
    这难度属实不低。
    闻夕树很清楚,游戏如果告诉你,存在某种情况……那么这种情况一定会发生。
    这是诡塔七十四层。
    在这里,自己几乎可以忽略掉顺顺利利在第一天喊回自己的魂魄然后变得完整、恢復巔峰战力大杀四方的可能性。
    这种可能性,压根没有。
    大概率,不,是可以百分百確定,自己一定会喊到脏东西。
    授器的流程结束,但喊魂流程还在继续。
    接下来是第五步:授言。
    老吴最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闻夕树。“这是你今天夜里要念的话。念错了,魂不认你。”闻夕树展开黄纸。上面写著一行字:
    “东来的魂,西来的魂,南来的魂,北来的魂。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闻夕树的魂,回来。”
    三遍。不多不少。
    “念的时候,要想著你自己。”
    老吴说,“想你的脸,你的名字,你活著的时候最记得的一件事。魂是靠这些认你的。你不想,它不知道你是谁。”
    闻夕树问:“我最记得的事是什么?”
    老吴摇头。“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著。但你记住一一想的事,必须是真的。假的魂不认,反而会招来別的东西。”
    闻夕树记得太多事情了,记忆力好到能一遍就记住规则怪谈里完整的规则。
    而且还不容易忘。
    但一时间,他还真找不到,自己最记得的事情是什么。
    老吴看了看天外的月亮。然后退到门口,拉开门门。门外的雾涌进来,贴著地面翻滚,像无数条蛇。“亥时已到。”
    “去吧。天亮前回来。”
    闻夕树站起来。
    手腕上的红绳拖在地上,铜铃在绳尾轻轻晃动,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他左手端著米碗,右手拿著铜锣,铜镜贴著胸口,符纸贴在眉心、太阳穴、耳后、人中、喉结上。他感觉自己像一具被缝补过的傀儡,每一个零件都用绳子拴著,稍有不慎就会散架。
    他迈出第一步。
    身后的门关上了。
    他听到了老吴的最后一句叮嘱:
    “记住一一不管听到谁叫你全名,不要回头。回了头,你就不是你了。”
    闻夕树走进雾里。
    红绳在身后拖行,铜铃叮噹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著他。
    (最近又翻阅起丧葬文化的书,別说,这类工具书还真能提供不少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