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朕也还没用午膳,奉孝一起?

      女帝的面色一寸寸冷了下去。
    她原本搭在案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指尖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低沉而压抑的“篤篤”声。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中寒意渐浓,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意,似是从齿缝间挤出:
    “六十万两……”
    她重复著这个数字,语气森然。
    “朕的这位好皇叔,真是好大的胃口。”
    “这些年他装得克己奉公,连府邸都修得朴素,朕还曾夸他节俭,原来全攒到地窖里去了。”
    “还有別的吗?”
    楚奕的神色微凝。
    他垂下眼帘,避开女帝锐利的目光,声音放低了几分,几乎融入更漏的滴答声中:
    “今早,狱卒交接时发现……魏王在牢中,自尽了。”
    女帝的眼神闪了一下,似有波澜掠过,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如同一潭深水,表面无波。
    她看著楚奕,目光里带著一种瞭然,仿佛早已预料,又似看透了许多未尽之言。
    “难为你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罢了。”
    楚奕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两人之间瀰漫著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那自杀背后意味著什么,彼此都再清楚不过。
    魏王活著,牵涉的人太多,若真要彻查到底,不知要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倒不如让他“体面地”死在牢中,將所有的罪责一肩扛下。
    如此,既保全了宗室最后的一丝顏面,也避免了更多被逼到绝路的官员鋌而走险,让朝局彻底失控。
    女帝將奏报轻轻合上,抬眼看向楚奕时,已敛去了那抹疲惫。
    “燕王那边呢?你查得如何?他是否与魏王確有勾结?”
    楚奕从袖中取出一卷密函,双手呈上。
    “密信往来確凿,燕王至少知晓魏王的谋划。”
    “虽未直接参与,但知情不报、暗通款曲是跑不掉的。”
    “不过臣更担心的,是他与东平郡王之间的联络。”
    “东平郡王手上握著西北三州的兵权,若燕王与他联手……”
    他抬眼,与女帝目光相接。
    “局面会比魏王棘手得多。”
    女帝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接过密函,却未立即展开,只是用指尖慢慢摩挲著封口的火漆。
    “东平郡王,他素来中立,从不参与朝堂爭斗,先帝在时便夸他『沉静守拙』。”
    “但若燕王许以重利,也难保他不会动心,人心总是易变的。”
    “所以臣以为,需得提前布防。”
    楚奕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可否请安太后修一封家书?以东平郡王与太后的父女情谊,请他多加留意燕王动向?”
    “不必明说,只需在信中暗示京中已有变故,让他谨慎行事便好。”
    女帝的目光落在楚奕脸上,似乎在权衡这个提议的利弊。
    片刻,她轻轻頷首,紧绷的肩线鬆了几分。
    “可行,稍后你便去仁寿宫一趟,將此事与母后说明,让她写信。”
    “东平郡王是她的父亲,她的话,他多少会听一些。”
    “臣遵旨。”
    楚奕躬身应下,袖摆隨著动作划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另外,三日后的吐蕃比试,臣想启用新军,让那些外邦使臣见识见识大景的新手段。”
    女帝原本微敛的眉眼终於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冰河初融,让她整张脸都明亮了几分。
    “就是你一直藏著掖著的那个火药?”
    她的尾音微微上扬,流露出难得的好奇。
    楚奕的唇角也勾了起来,那笑容冲淡了他眉宇间的肃杀之气。
    “陛下英明,臣已准备了百余枚新制的火器,演练多时,威力可控,绝不会伤了使臣性命,但足以让吐蕃的勇士们好好『开开眼界』。”
    女帝微笑道:“好。”
    她的语气里带著几分期待,也带著属於帝王的决断。
    “那朕就等著看你的好戏了,此事若成,便是扬我国威,震慑四方。”
    正事谈完,御书房內短暂地安静下来。
    女帝揉了揉眉心,放下手中的硃笔,抬眼看向仍立在原处的楚奕。她的目光在他略显清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忽然道:
    “说了这么久,饿了吧?”
    她的语气自然而隨意,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
    “正好,朕也还没用午膳,奉孝一起?”
    楚奕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女帝会有此提议。
    他抬眼,对上女帝那双沉静的眼眸,隨即拱手,笑意重新在眼底漾开:
    “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宫人的动作轻巧而迅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偏殿的紫檀圆桌上已布好了膳。
    並未铺张,仅是四菜一汤。
    一碟清炒时蔬,碧绿鲜嫩,一盅山药排骨汤,热气氤氳。
    另有一盘白切鸡,肉质莹白,旁边配著姜茸酱料,一道清蒸鱸鱼,淋著薄薄的酱油汁,再加上一碟醃渍得恰到好处的酱瓜。
    皆是清淡的家常菜式,显然是女帝平日里用惯的口味。
    两人相对而坐。
    宫人们布好菜后,便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门外,只留了女帝身边最得力的顏惜娇,远远地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候著。
    女帝执起乌木镶银的竹箸,先夹了一筷翠绿的菜心,放入楚奕面前的白玉碗中。
    “尝尝,御膳房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还不错,尤其擅长这些清淡小菜。”
    楚奕低头看著碗里多出来的那抹鲜绿,愣了一瞬。
    他隨即夹起,送入口中,仔细咀嚼后,才点头道:“鲜嫩爽口,火候刚好,保留了菜蔬本身的清甜。”
    女帝自己也夹了一筷,慢条斯理地吃著。
    她用膳的姿態极其优雅,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又舀了一小碗汤,放在楚奕手边,隨口问道,语气像是寻常人家的閒话:
    “这几日忙得连轴转,府里的事可还顾得上?昭雪没抱怨你吧?”
    提到妻子,楚奕冷硬的眉眼彻底柔和下来,眼底漾起温暖的笑意。
    “她比我还忙,这几日都在西郊校场练兵,说是要抓紧秋操。”
    “我们俩常常连照面都打不上,有时我深夜回府,她已歇下。”
    “我清早出门,她却又已动身去校场了。”
    女帝听著,唇角也噙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这寻常的家长里短,暂时驱散了御书房內终日不散的权谋与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