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节

      那是一个属于老男人的沧桑笑容,笑容里有无奈,有宽容,有一丝宠溺。像对孩子似的。
    吃过了早饭,他们启程去看港口渔船靠岸。
    渔船还没来,雷西和胡澎先去船老板那里打听消息,顾衿靠在码头岸边的矮石墙上等。
    谭禹从车上下来,无声无息走到她身边,抽出一支烟衔在嘴里。
    他跟着顾衿的目光望向码头,悠悠问道。
    “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是你新相好儿?”
    顾衿吓了一跳,她不可思议的扭头,谭禹低头瞧着她,歪着嘴坏笑,似乎正在等她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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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衿愣了愣,也只是愣了愣。随即转过头,面无表情说道。“跟你有关系吗。”
    “怎么跟我没关系啊。”谭禹斜着个膀子,吊儿郎当的,学着她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好歹你也算我半个嫂子,当初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我们这帮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外头有人了,留下旁政一人儿跟个痴汉子似的留家里等,一走走半年。怎么,还不兴人问问?”
    谭禹说话的时候晃悠着腿,漫不经心的,语气凉薄,顾衿听出来了,他这是变着相嘲讽自己不负责任,给他的好兄弟打抱不平。
    顾衿不想搭理他,直勾勾盯着港口靠岸的船。
    谭禹用手指碰了碰墨镜,露出一双眼睛来。“生气了?别不说话啊。”
    “跟你说真的呢,留着小黑胡那个。”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下巴,“瞧你俩这一道都有说有笑的,好上了?”
    顾衿问他,“你跟谁都这么自来熟吗?”
    谭禹还真寻思了一会儿。“不一定,也分人。”
    真够不要脸的。
    顾衿无语。
    实在拗不过他,顾衿说了一嘴。“那是我们一起同行的领队,叫雷西,h省摄影协会的摄影师。”
    谭禹慢吞吞噢了一声,“怪不得呢。脖子上天天挎个相机,逮什么拍什么,跟多没见过世面似的。”
    顾衿以前对谭禹的印象仅限于沉默,阴沉,桀骜,她很少听他这么挖苦人,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跟一个人特别像,也都那么招人厌。
    他带着雷朋飞行员系列的墨镜,穿着嬉皮涂鸦的半袖衫,人字拖鞋,看上去和大男孩没什么两样。
    他喋喋不休,像个话痨。“我跟你说啊,别看这帮摄影师打着发现灵魂发现美的旗号,其实一个个心里都脏着呢,指不定天天算计什么,你一姑娘家,不对,你一半老徐娘,虽然是个已婚妇女,但是好歹也风韵犹存,受点情伤,再有点阴影,最容易上当受骗了……”
    顾衿冷着脸。“我怎么以前没发现你话这么多。”
    “以前?以前你是认识我认识的太晚,你要早嫁给旁政几年啊,你就能对我有个深入的了解了,其实我们几个里旁政才是最能说的,有时候哥凑一块聊大天儿,我谁都不服,就服他,那嘴……”
    顾衿不咸不淡的盯着他,眼神静的跟一汪水似的。
    谭禹讪讪的闭了嘴。
    两个人并排坐在港口上面的矮石墙上,远处安哥拉的渔船来了,一个胖胖的中年黑人提溜着条金枪鱼,体型很大,周围人在岸上欢呼,庆祝这个难得的战利品,一窝蜂涌上去。
    谭禹把一直衔在嘴唇里的烟点着了,问她。“你来非洲干什么?”
    顾衿,“看大迁徙。”
    “多长时间了。”
    “三个月了。”
    顾衿反问他。“你来非洲干什么?”
    “做研究,做药理研究。”
    “研究什么?”顾衿奇怪,感觉他一本正经说的话像天方夜谭。
    谭禹拧着眉,深深抽了口烟,磕掉烟灰。“研究艾.滋,研究疟疾,研究这里高发的传染性病毒,这是我毕业以后一直在做的课题。”
    他是在国外深造的医学高材生,有他一直以来不可动摇的梦想。
    “全世界感染hiv的有上千万人,这儿是发源病人数最多的地方,艾.滋就像寻常感冒,得不到重视,也没什么人愿意来研究,得了病,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越来越瘦,越来越干枯,一双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你,好像是在责怪所有人,又好像谁都没怪,临死的时候蜷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的。”
    他说的动容,前所未有的认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那些孩子总是无辜的,活了七八岁,世上走一遭,就被这病活生生给折磨死了,他们也不懂反抗,你一去,齐刷刷的站在村门口等你,好像把你当成救命稻草,说叔叔,你能救我们吗。”
    “我能吗,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我想说我就是去取个水样,但是你看着他们真不忍心拒绝,就冲我答应他们那句话,我也得把这个做了。”
    “那你做成了吗?”顾衿轻轻问他。
    “不知道。”谭禹掐掉烟,捏着烟蒂在石头上磨啊磨的。“当地医院特地给我们腾出了一个研究实验室,我美国的两个师哥师姐在这儿,带着那边最新的研究成果,我们想利用药理作用合成一种活性抑制素,每天都在干这个。”
    顾衿说,“你不怕吗?”
    他嗤之以鼻。“有什么可怕的,你不把它当成病毒,别把那些人当成病人,把自己想象成悬壶济世的大圣人,使命感来了,自然什么都不怕了。”
    “研究进行到后面部分了,很快就能拿到美国做最终临床确认,昨天托人从国内运了几箱这边没有的药,我来码头接,就是在那儿看见你的。”
    阳光立在码头正上方,谭禹指着前面,顾衿被刺的眯了眯眼。
    “也不想家吗?”
    “不想。我爸号儿里蹲着呢,我妈早在他垮台那年就带着钱跑了,我光棍一条,没老婆没孩子,哪儿都能安家。”
    这说的是真话。
    他拧头瞥她一眼,问的别有深意。“你不想家?”
    “我妈在新西兰,挺好的。”
    谭禹盯着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旁政一直在等你。”
    顾衿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她拍拍屁股,从石阶上站起来。“我想去看鱼了。”
    她跟萨娜招手,示意自己马上过去。走了两步,顾衿回头望着他,说了句实话。
    “谭禹,其实你没我想的那么坏。”
    谭禹闻言嬉皮笑脸站起来,跺了跺脚。“真不容易能从你嘴里听见夸我的话。”
    顾衿绑着马尾辫,穿着半袖,露出两条胳膊和突兀性感的锁骨,锁骨中间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
    她跟他露出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眼镜弯弯的。
    谭禹知道旁政为什么喜欢顾衿了,喜欢的这么死心塌地。
    她刚才说,你一定会有个家的。
    顾衿走远了,远处传来货轮靠岸的鸣笛声,谭禹清醒过来,开始沿着石阶跑,越跑越快,他想追上顾衿。
    “顾衿——!”
    顾衿站在石阶下面,隔着十几米远,仰望着他。“什么?”
    谭禹兴奋的指着港口那三艘货轮,跟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你看!!!”
    三艘货轮朝着港口靠近,处在两人视线中间,顾衿在这边,谭禹在那边,船身上威风凛凛的印着中文,有船工站在围栏上准备放锚绳。
    顾衿朝他手的方向看过去,没懂他的意思。以为她是让她看后面那些满载而归的渔船。她跳起来跟他挥了挥手,倒退着走远了。
    那阵兴奋劲渐渐过去,谭禹放下手。他站在原地眺望船身上盛恒集团四个大字,朝着顾衿无声言语。
    你也会有一个家的,这艘船,它的来处,它的主人,都是带你回家的。
    ……
    天公不作美,像是故意不让他们走似的。
    当天开普敦就下了场暴雨,电闪雷鸣,整整一天一夜。
    港口水位升高,离岸靠岸的船都走不了,风雨飘摇,数十艘货轮快艇停在泊位上,船工下了船,躲在街对面商家的店里,玻璃上映着他们渴望的眼神,都祈求着这场暴风雨快点过去。
    海上漂泊的人都知道,暴风雨一过,会迎来一个星期甚至更长的晴朗天气。
    顾衿一行人窝在民居旅店里,百无聊赖。
    张教授夫妇一直在房间休息,雷西在外面的休息厅蹭wifi修片子,胡澎拿了副扑克在教民居老板打牌,一嘴的京片子,唬的人家一愣一愣的。
    “你看啊,这四个一样的牌你知道叫什么吗?按我们中国话讲啊,叫炸!”
    “zha?”
    胖胖的黑人老板用生硬的中文重读,用手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这样?”
    “哎,对了!”胡澎赞赏的哎了一声,顺势从老板手里抽走两张牌放在自己这边儿。“你看,刚才你出的这些,我就能用这四个炸。”
    “炸完你管不上我,我接着出,现在我手里没牌了,你就输了。”
    胡澎跟哄孩子似的从老板钱堆儿里拿出几十兰特,在他跟前晃了晃,“这是我赢了,赢——了,拿走了啊!”
    老板还在琢磨那四张牌的玩儿法,纠着眉头,胡澎占了便宜,从吧台上跳下来搂着顾衿转了一圈。面露得意喜色。
    “中午请你吃好的啊!”
    “我不吃,这钱你也不怕赢的亏心。”顾衿笑着啐他。
    “你懂什么,这叫中非娱乐文化的合理交流。”胡澎振振有词,又跑过去跟雷西捣乱,雷西从电脑里抬起头,无意和顾衿对视一眼,带着尚未掩好的笑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带着即将分别的味道。
    顾衿知道,租了这趟船,去了好望角,他们就要分别了。
    雷西要准备作品参赛,胡澎要写关于这次大迁徙的长篇稿件,张教授夫妇要回上海指导学生的毕业作品,萨娜也要开始自己新的哲学课程。
    所有人都有了一个新起点。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和谭禹分别以后,顾衿心里总是隐隐不安,她后来也没再见过他。
    暴风雨停在了一个黄昏,夕阳压在黑漆漆的云层下头,天空一半乌灰一半赤红金黄,整个港口被披上了一层特别奇妙的瑰丽颜色。
    雷西从外面急匆匆的跑过来,很兴奋。“快,收拾东西!!有两艘船刚回来,老板答应租给我们了。”
    在开普敦窝了整整五天,这个消息十分振奋人心,大家纷纷起来收拾行李,一窝蜂的徒步往港口走。
    到了口岸,雷西分给他们一人一个面包,说是晚上留着充饥。他则跟胡澎登港去看船上的具体情况,跟老板砍价。
    开普敦离好望角有六十公里,如果早上四五点钟走,当天下午之前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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