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2个选择
没多大一会儿,周家那扇本就不太结实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急切地拉开,发出“哐当”一声重响。
伴隨著一阵稀里哗啦的脚步声,周家人犹如潮水般全涌了出来。
“苏苏!”
冲在最前面的是许曼珠。这个向来性格柔弱的母亲,此刻眼眶红得像只兔子。她连身上那件旧围裙都来不及解,跌跌撞撞地扑上前,一把將刚下车的陆云苏死死地搂进了怀里。
“我的苏苏啊……你可算回来了……”许曼珠浑身都在止不住地发著抖,温热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陆云苏的肩膀上,哭得撕心裂肺,“妈天天在家里求神拜佛……妈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被许曼珠这样紧紧地抱著,感受著那股真切而滚烫的母爱,陆云苏那向来清冷的杏眸里,不可遏制地泛起了一层温润的水光。
她伸出手,动作极轻柔地拍著许曼珠单薄的后背。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陆云苏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故意放缓了语调安抚道,“您看我,全须全尾的,连根头髮丝都没少。別哭了,再哭瑶瑶都要笑话您了。”
“我不笑话!我也想哭!”
一旁的周知瑶早就抹起了眼泪,小丫头红著眼睛凑过来,紧紧地抱住陆云苏的手臂,生怕她跑了似的。
“好了好了,曼珠,孩子平安回来是天大的喜事,別在门口哭哭啼啼的了,快让苏苏进屋歇会儿。”
周衍之从后面走了上来,脸上也满是激动与欣慰。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拍了拍陆云苏的肩膀,连声道:“好孩子,辛苦了!你是我们周家的骄傲啊!”
陆云苏微笑著点点头,视线越过周衍之的肩膀,扫了一圈周家的小院。
好几个月没有回家,这个她亲手收拾出来的小院子,变了一些模样。
曾经那间被她开闢出来、特意改造成村里託儿所的东厢房,此刻房门紧闭,里面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了昔日那群小萝卜头嘰嘰喳喳的吵闹声。
敏锐地察觉到陆云苏的视线,周衍之连忙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笑著解释道:“哦,那间东厢房现在空出来了。你走之后没多久,县里的瘟疫慢慢控制住了。上面特意下了文件,把咱们这一批託儿所给挪了出去,直接安置在了和平小学旁边。公家还专门派了人,正儿八经地招了老师来带孩子。”
说到这,周衍之很是欣慰地长舒了一口气:“现在好了,不用咱们家里人跟著瞎忙活了,孩子们也能接受更好的教育。”
陆云苏点了点头。
“来,爸,您搭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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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云苏转过身,走到吉普车的后备箱前。楚怀瑾已经十分有眼力见地將后备箱打开,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物资一样一样地往外搬。
“这是供销社新到的的確良布料,妈和瑶瑶一人做身新衣裳;这是给爸您带的两瓶好酒;还有这些糕点和大白兔奶糖,留著给家里的小馋猫们分一分。”
看著那堆成小山一样的金贵物件,许曼珠一边拿袖子擦著眼泪,一边又忍不住心疼钱,声音里还带著浓重的鼻音:“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这得花多少钱和票啊?”
“妈这是高兴。”陆云苏笑著打断了她的念叨,目光环视了一圈这群毫无保留地接纳她、爱护她的家人,轻声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好好吃顿团圆饭。明天一早,我想去给奶奶扫墓。”
听到“奶奶”两个字,原本还热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许曼珠的眼眶又是一红,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好……好,应该的,应该的。你奶奶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叨著你呢。”
*
是夜。
一顿丰盛至极的晚饭过后,周家小院重新归於寂静。
夏夜的微风透过半开的木窗欞吹进屋里,带来一丝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陆云苏独自一人躺在自己那张铺著洗得发白的粗布床单的单人床上。月光如水般倾泻进来,將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庞照得格外分明。
她那双向来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正毫无焦距地盯著头顶那微微发黄的天花板。
她难得地失眠了。
而且是那种灵魂都被架在火上反覆炙烤的清醒。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后事。
脑海里,奈何桥边那个肿著猪头脸的阴差318的话,犹如阴魂不散的魔咒般,一遍又一遍地在耳畔迴荡。
除了把空间留给楚怀瑾之外,关於她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318最后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消除痕跡。
在她离开的那一瞬间,整个小说世界都会被天道法则强行格式化。这个世界会自然而然地填补她离开后的逻辑漏洞,所有人都会彻底忘记“陆云苏”这个人的存在。她在这个世界里哭过、笑过、拼命救过人的所有痕跡,都会被抹杀得乾乾净净。
楚怀瑾不会记得他爱过一个叫陆云苏的女孩;许曼珠也不会记得自己曾有过这么一个坚韧强大的女儿。
他们不会有失去她的痛苦,只会继续过著没有她的人生。
而第二个选择,则是:自然死亡。
她会在七天后的某个瞬间,以一种符合医学逻辑的方式,猝死在这个世界里。她的尸体会留在原地。周家人会抱著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痛哭流涕,楚怀瑾会亲手为她打造一副棺木,將她安葬在这片黄土之下。
她的灵魂会回到21世纪,但在这里,所有人都会永远记得她。
记得她的好,记得她的死。然后,带著这份无法癒合的丧心之痛,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年代里度过余生。
说实话。
这两个选择,简直比用刀子直接剜她的肉还要残忍。
选第一个,她不甘心。她实打实地在这里活过、爱过,凭什么要被抹去一切存在过的证明?
选第二个,她捨不得。她怎么忍心让那个深爱她的男人,让她那位柔弱的母亲,眼睁睁地看著她咽气,承受那种痛失挚爱的绝望?
陆云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她缓缓地抬起手,將小臂横在眼睛上方,挡住了那刺目的月光。
*
第二天一大早。
草叶上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吃过早饭后,楚怀瑾便开著那辆军用吉普车,载著周家一行人来到了和平村后山的山脚下。
停好车后,大家顺著蜿蜒崎嶇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最终停在了一处地势平坦、背风向阳的半山腰墓地前。
一座崭新的青石墓碑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上面端端正正地刻著几个大字:【慈母章佩茹之墓】。
一直养在老太太身边的表外甥女徐婉寧,此刻正蹲在墓碑前。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动作轻柔且仔细地將墓碑周围那些刚刚冒出头的杂草和藤蔓一点点清理乾净。
听到脚步声,徐婉寧转过头。
看到站在最前面、一身风尘僕僕的陆云苏时,徐婉寧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隨后化作了一抹释然的苦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陆云苏面前,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平静的力量:
“云苏,奶奶离开的时候,很安详。你不要难过。”
徐婉寧看著陆云苏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语气很是认真,“其实,奶奶临走前的那个晚上,她的人已经清醒了。她知道县城里爆发了瘟疫,她也知道你是不顾危险去给国家办事、去救人了。”
“奶奶说,你是干大事的人。现在瘟疫已经解除了,她老人家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感到自豪的。”
听到这番话,陆云苏那紧绷到了极点的心弦,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令人鼻酸的嗡鸣。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强忍住喉头那股翻涌的酸涩,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云苏走上前,从周衍之手里接过了三炷点燃的线香。
淡青色的烟雾在清晨的微风中裊裊升起。她双手举著香,对准那块冰冷的青石墓碑,深深地、缓缓地鞠了三个躬。
“奶奶,我回来了。”
陆云苏跪在蒲团上,声音低沉沙哑,“对不起,孙女不孝,让您牵掛了……”
看著少女那挺直却又单薄的脊背,站在后面的楚怀瑾眸色渐深。
男人迈开修长的双腿,一言不发地走到陆云苏的身侧。他同样从旁边取过三炷香点燃,身姿笔挺如松,神色庄重肃穆。
作为晚辈,更是作为陆云苏认定的男人,楚怀瑾衝著章佩茹的墓碑,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军礼,隨后將香稳稳地插进了香炉里。
*
半个多小时后,祭拜结束。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顺著来时的山路往山下走去。
或许是因为祭拜完了逝者,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又或许是因为陆云苏这个全家人的主心骨终於平安归来。
下山的时候,周家人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
晨曦的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山路上。走在前面的周衍之和许曼珠心情很是轻鬆,两人低声说著家常,时不时发出几声劫后余生的感嘆。
周知瑶更是像只出笼的百灵鸟,跟在他们身边嘰嘰喳喳地说笑个不停。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的背影,在这寧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的温馨与鲜活。
而陆云苏和楚怀瑾,则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楚怀瑾单手插在军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虚扶在陆云苏的腰侧,以防她在崎嶇的山路上踩空。
男人的视线越过前方那欢声笑语的一家三口,隨后缓缓侧过头,垂眸看向了走在身边的女孩。
原本,他以为看到这样一家团聚、和乐融融的画面,向来重视家人的陆云苏会感到欣慰。
可是。
当楚怀瑾的目光触及到陆云苏的侧脸时,他那狭长的眼眸却猝然一凝。
没有笑意。
一点笑意都没有。
晨光照耀下,陆云苏那张精致清丽的面庞上,覆著一层死寂般的苍白与木然。她就那么定定地看著前方有说有笑的周家人,那双黑白分明的瞳孔里,翻涌著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一种浓重到几乎要溢出来的……
悲愴。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即將奔赴刑场的死刑犯,在贪婪地、留恋地看这人间的最后一眼。
楚怀瑾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不祥的预感,顺著他的脊椎骨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