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冯劲

      “在我这里,没有朝廷。”
    这句话很轻,却让冯劲心神剧震。
    他僵硬地抬头,地牢昏暗的烛火,映出沈默那张毫无情绪的脸。
    冯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忽然明白了。
    在这位“真人”眼中,所谓的朝廷、节度使、数十万大军,与路边的石子没有本质的区別。
    “卑职……遵命!”
    冯劲再次深深地躬下身,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与杂念。
    “三日之內,不良人会將范阳安禄山的一切,巨细无遗,呈於真人面前!
    “我会等你的。”
    说完,青色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毫无徵兆地消失在烛火的摇曳中。
    地牢內,死寂再次降临。
    冯劲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许久,才缓缓直起身。
    他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份关於“黄金雨”的密报,凑到烛火前点燃。
    那场金雨,是这位真人隨手赐予的神跡。
    现在,是凡人回报的时候了。
    “来人!”
    两名心腹不良人自阴影中走出,单膝跪地。
    “传我密令,不良人天、地、玄、黄四字密探,即刻中止手中一切任务。”
    “启用『烽火』密令,不惜任何代价,三日之內,我要范阳安禄山的所有情报。”
    “所有。”
    “他的兵力部署,亲信將领,妻妾子嗣,日常起居,武功路数,师承来歷……”
    “以及,他身边所有不寻常的人,和不寻常的事。”
    两名不良人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烽火”密令,是不良人最高等级的指令,从未被真正启用过。
    它意味著,整个潜伏於大唐各地的暗网,將不计后果地全力运转,所有密探都將暴露在最大的风险之下,只为完成这一个任务。
    而目標,竟是那位权倾朝野的范阳节度使。
    “副帅,这……”
    “执行命令!”
    冯劲厉声打断,眼中布满血丝。
    “违令者,杀无赦!”
    “是!”
    两名不良人不敢再多言,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大唐的地下情报网,在这一刻,因为一道命令,开始了全面运转。
    ……
    三日后。
    长安,兴化坊,小院。
    沈默依旧静坐於石凳之上,仿佛三日来,他从未动过分毫。
    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跪伏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是冯劲。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整个人显得精疲力竭,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双手高高举起,捧著一个沉重的黑铁盒子。
    “真人。”
    他的声音嘶哑。
    “您要的东西,都在这里。”
    沈默睁开眼。
    他没有去看冯劲,视线直接落在了那个黑铁盒子上。
    盒子被真气隔空打开。
    里面没有纸张,而是一枚枚极薄的黑色玉简。
    这是不良人最高规格的情报载体,以秘法製成,水火不侵,一旦有外力强行探查,便会强制焚毁。
    庞大的信息流,瞬间涌入沈默的脑海。
    【安禄山,营州杂胡,本姓康,母为巫,名轧犖山,意为战斗之神。】
    【幼时,其母祷於神山,见一狐首人身之神,后有孕。】
    【其人身形肥硕,腹垂过膝,传闻其重三百余斤,然起舞作乐,却疾如风。】
    【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拥兵二十万,號“雄武”,皆百战精锐。麾下有“曳落河”八千,皆胡人健卒,以一当十,为其亲卫。】
    信息不断流淌。
    兵力部署图,將领名单,人物关係网……一个立体而详尽的情报网络,在沈默的脑中缓缓构建。
    他看到了安禄山奢靡的府邸,看到了他宠信的谋士严庄,看到了他勇悍的义子安庆绪。
    一切都与他前世的记忆,大致吻合。
    直到,他的意念触及了关於“不寻常的人与事”的那部分情报。
    【其一:高尚。】
    【此人原为一落魄书生,数年前投入安禄山帐下,深得其信任。此人不好財色,不求权柄,唯独痴迷於古籍方术。曾有不良人密探潜入其书房,见其供奉一尊无面神像,形制诡异,非佛非道。】
    【其二:何千年。】
    【安禄山之母阿史德氏的义子,安禄山待之如亲兄弟。此人常年著黑袍,兜帽覆面,不见真容。传闻其武功深不可测,曾於雪夜,单人独骑,斩杀来犯的契丹三百骑兵,无人见其出招,只见黑气过处,人马俱碎。不良人曾有三名玄字级好手试图近身刺探,皆离奇暴毙,尸身完好,神魂却已消散。】
    【其三:神山。】
    【范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孤山,当地人称之为“拜胡山”。安禄山每年腊月,必会斋戒沐浴,独自上山祭拜,三日后方才下山。期间,整座山都会被其亲卫“曳落河”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有传闻称,山中有“神”居住,乃是安禄山的守护者。】
    沈默的眸光,微微一凝。
    狐首人身之神。
    无面神像。
    黑气。
    神魂消散。
    这些零散的情报,指向了一个他並不陌生的领域。
    祟。
    或者说,是与祟同源的,某种更古老、更诡异的存在。
    原来,这才是安禄山真正的倚仗。
    並非那二十万大军,也非圣上的宠信。
    而是这些,藏於凡俗权柄之下的,魑魅魍魎。
    沈默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很好。
    这样,才不至於太过无趣。
    他收回手指,那枚玉简轻轻落回盒中。
    “做得不错。”
    他开口,声音平淡。
    跪伏在地的冯劲,身体猛地一颤,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仅仅四个字,却让他觉得,不良人付出的一切代价,都值了。
    “此物,赏你。”
    沈默屈指一弹。
    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落在了冯劲面前。
    里面有他的一道剑意,可斩万物。
    冯劲看著那枚玉佩,一时间有些茫然。
    下一瞬,他看到沈默的身影,从石凳上站起。
    只是向著院门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那道青色的身影,就那样凭空消失在了月光里。
    冯劲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