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唯缺一扇门

      客栈落成不久,四邻渐聚,炊烟裊裊,终成一镇。那时还无镇名。本是一段善缘,偏被天蛊城一名蛊师撞破。此人得知大黑蛇身份,垂涎其千年修为与满窝子蛇灵,竟上门强索,欲炼为本命怜蛊。
    大黑蛇岂肯就范?双方激斗一场。那蛊师手段阴毒,见硬夺不成,竟暗中施术,將全镇井水、溪流尽数下了蛊毒。
    一镇老少,无一倖免;连大黑蛇一家也未能倖免。好在她修行千年,拼死反扑,终將蛊师击退。可惜毒已入体,蛊师所布之毒无解无方。
    为救全镇性命,大黑蛇携子女剖胆为药,以千年道行为引,化尽蛊毒。代价却是修为尽散,灵智全消,一家子褪尽神通,变回几条寻常小蛇,悄然隱入山林,自此坠入凡胎,再难登修行之路。乡民感念恩德,遂將此地唤作乌蛇镇,並修庙奉祀,名曰“乌神庙”。
    杨玄踏进乌蛇镇,径直寻到镇上最气派的落脚处——乌蛇客栈。坊间传言,这店原是大黑蛇一家所创,那年山洪暴发,蛇族拼死堵住决口,救下全镇老小,自己却尽数化作泥沙沉入河底。客栈自此冷清多年,后来不知从哪来了一位沉默寡言的汉子,翻梁换瓦、重漆门窗,硬是把断了香火的老店又点起了灯。
    他坐在堂中慢嚼酱牛肉,耳畔邻桌正讲起乌蛇镇的旧事:蛇妖护民、狐仙送药、连山间野狸都曾叼著草药蹲在病户门前……杨玄听著,嘴角微扬——原来妖性未必儘是戾气,有些心肠,比人还烫。
    晚饭后,他踱回房中歇息,却辗转难眠。顺手摸出独孤泉所赠的那张鹿皮,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师父参悟《凌神剑诀》时刀刻斧凿般的批註。
    杨玄抖开鹿皮,火光映著墨跡,越看越入神。忽而心头一震:原来剑势起手那记“断云式”,不单讲快,更在“滯”字上藏了三重转机;而“迴风引”中所谓“剑隨气走”,实则该是“气追剑尾”……他指尖轻叩桌面,一边回想自己过往的练法,一边將新悟与旧注反覆推演,如拆旧屋建新楼,砖瓦挪移间,筋骨悄然拔高。
    许久,他搁下鹿皮,提笔蘸墨,又撕下包袱里一块素绢,把刚撞破的关窍、独孤泉笔记里精妙却隱晦的几处,一一写清;再將其中两处偏狭之见,用硃砂圈出,补上自己的解法。
    待收好绢页,窗外已泛青灰。他吹熄油灯,合衣而臥。
    次日清晨,一碗热粥下肚,杨玄整束行装,推门而出。
    路上他暗忖:《凌神剑诀》仅悟第一重,便觉真气如春潮涨满经脉;传说中那位剑道神话九重尽通,竟能劈开云海、截断星轨——可这样的人物,竟在剑冢里折了半条命爬出来……可见那地方不是试炼场,是埋骨坑。不如先扎稳根基,把剑诀吃透一二,再闯不迟。
    可客栈人来人往,半夜提剑挥洒,怕不惊得掌柜跪地烧香?倒不如觅个清静山坳,闭门谢客,专攻此道。
    念头一定,他掉头折返乌蛇镇,採买盐巴、乾粮、火石、粗布,再把行囊重新勒紧,朝镇外莽山深处走去。
    山势起伏,林木虬结。他拨开藤蔓转了半日,终於在一堵青苔斑驳的断崖下,发现个窄洞——洞口仅容一人俯身而入,高不过八尺,他挺直腰板刚好能迈步进去。往里探头,黑得像泼了墨。
    杨玄掏出火镰“嚓”地打亮火绒,点燃松脂火把,左手按住湛卢剑柄,缓步而入。剑在鞘中,寒意已先一步渗出——前番西域蛊师那场伏击,让他记牢了:未见敌影,先握剑柄,才是活命的规矩。
    火光摇曳中,玉玲儿那张带笑的脸忽然浮上来,还有唇上那一触即逝的温软。他喉头一滚,笑著摇头,把杂念甩进身后暗影里。
    洞道歪斜如蛇行,七绕八拐片刻,眼前豁然开阔。火把高举,光晕扫过——洞顶足有两丈,方阔逾三丈,空旷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正中一张石床,铺著褪色泛硬的豹纹兽皮;床前一方石案,旁立两只石凳,稳稳噹噹,似等了人许多年。
    案上烛台犹在,半截蜡烛凝著泪痕;旁边搁著只旧木盒,铜锁锈跡斑斑。
    这绝非荒弃之所——是有人住过,且住了许久。只是蛛网如幕,积尘盈寸,连石缝里都乾乾净净,不见一丝潮气水痕,显然久无人跡。
    杨玄放下包裹,转身出洞,循著水声往东走了百步,果然见一道溪流蜿蜒而过,水清如琉璃,几尾银鳞倏忽一闪,又没入鹅卵石隙。
    他怔了怔,忍不住低语:“西北这鬼地方,竟也藏著一口活泉。”
    灌满水囊,他重回洞中,挥袖扫尽蛛网,抹净石面浮尘。心里一阵熨帖:天公作美,不偏不倚,就把这么个遮风避雨、背靠山崖、面朝活水的好窝,塞进他手里——石床石凳现成,柴米油盐齐备,连蜡烛都替他留了半截。
    收拾停当,他环顾四壁,越看越满意,只觉万事俱备,唯缺一样:一扇门。
    他本不会刨木凿榫,身边也没斧锯,可没门,终归悬心。於是又踏出洞口,在乱石枯藤间慢慢踱步,目光如鉤,四处搜寻能做门板的物事。
    转了一圈,杨玄目光一凝,瞧见前方臥著一块青褐色巨岩,形如门扉,大小正与山洞口严丝合缝。他折返东中,取出神剑莫邪,朝剑身轻声道:“劳烦前辈了。”隨即提剑而行,立於石前,手腕微沉,剑锋一送——果真不愧是上古神兵,削石如割嫩笋,沙沙作响,碎屑纷飞。
    他在岩面斜斜凿出一道提手凹槽,没费工夫雕琢门框门楣。闭关不过旬月,又非开宗立派,何须整得那般考究?
    石成之后,杨玄双掌按石,催动神力,低喝一声,巨岩竟应声滑移,稳稳停在洞口。他闪身入內,再发力拖拽,轰然一震,石门严丝密合,將山腹幽暗尽数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