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所谓时间与记忆的尺度,如何度量

      高强度的情报统筹结束后,大厅里的紧绷感稍稍褪去了些许。
    进入了难得的休息时间。
    控制台旁的角落里。
    路明非坐在一把没有靠背的皮质圆凳上。
    少年闭著双眼,上半身放鬆地向后仰去。
    后脑勺没有磕在坚硬的椅背上,而是落入了一片不可思议的柔软之中。
    零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少女微微低著头,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身前。
    她伸出两只白皙纤细的小手,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按压在路明非的太阳穴和风池穴上,力道適中,缓慢而有节奏地揉捏著。
    不得不说,小零同学除了在战斗和情报处理上是全能的,连这种缓解精神疲劳的按摩手法,都专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然而。
    就在路明非准备舒舒服服地嘆口气的瞬间。
    【荒谬!】
    脑海中,不爭那刻板冷硬的暴喝声犹如平地惊雷般炸响。
    【君王之仪,当正襟危坐,渊渟岳峙!岂可如那些软骨头的昏君一般,沉溺於女色之温柔乡中?!】
    【如此懈怠,成何体统!微臣建议……】
    “你闭嘴。”
    路明非连眼皮都没抬,直接在心底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
    “我就休息一分钟!就一分钟!”
    少年在心底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她才帮我按了几下你就开始叫唤。而且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沉溺女色了?”
    路明非非常不满地抗议。
    他虽然头枕在零的身前闭目养神,但双手可一刻都没閒著。
    此刻,他的大腿上正摊著三本厚如板砖的《燕京地脉解析》、《高阶炼金爆破学》以及《古诺斯语典》。
    手指还在盲摸著书页边缘,脑子里的【神座之思】其实还在低功率运转。
    “我这叫一边休息一边学习,这叫合理分配碎片化时间。懂不懂什么叫劳逸结合?”
    【狡辩!王座之上,唯有孤绝与铁血……】
    路明非选择当做没听见,即便不爭还在警告他,说要往小本本上面加十个莱茵,
    他也当做没听见,毕竟被罚的太多了,反而不怕痒。
    路明非微微调整了一下后仰的角度,舒服地嘆了口气,继续享受著零那恰到好处的指尖按摩。
    但这片刻的安寧並没有持续太久。
    “嗒、嗒、嗒。”
    一阵清脆且带著几分怒气的小皮靴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晓檣怀里抱著一根晶莹剔透的玉笛,气呼呼地走了过来。
    小天女看著路明非这副大爷般的做派,柳眉倒竖。
    “路明非!”
    苏晓檣拿著玉笛,毫不客气地敲了敲他的肩膀。
    “你这乐器课到底还学不学了?不是说好了今天下午练指法的吗?”
    路明非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著她。
    “学啊,苏老师。这不是刚处理完情报,稍微缓缓脑子吗。”
    “你这叫缓缓脑子?”
    苏晓檣瞪著他,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宛如最尽职尽责的小女僕一般的零。
    小天女咬了咬牙,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和打抱不平。
    “你太过分了!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
    她伸出手指,控诉道:
    “你在外面耀武扬威也就算了。回来了还欺负零!你真把人家当贴身小侍女使唤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开口解释。
    身后,零的动作並没有停。
    白金髮色的少女微微抬起眼帘,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著气急败坏的苏晓檣。
    “我没有被欺负。”
    零的声音清冷如雪,毫无起伏,就像是一个设定好了程序的精密人偶在进行三无棒读。
    “我是自愿的。”
    “……”
    空气忽然死寂了一秒。
    苏晓檣瞪大了眼睛,被这句过於理直气壮的“自愿”给硬生生噎了回去。
    路明非则是痛苦地揉了揉眉心。
    他嘆了口气,扯了扯嘴角。
    “小零同学。”
    少年语气里透著深深的无奈。
    “你这么个语气说出来,配上你这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反而更像是我在强迫、在仗势欺人地欺负你了啊。”
    这怎么听都像是一个被恶霸少爷用家人性命威胁的苦命小丫鬟,在强行背诵台词好吗!
    “噗。”
    路明非这番无奈的吐槽,瞬间打破了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晓檣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知道自己像个恶霸就赶紧起来!”
    小天女娇嗔著,用手里的玉笛不轻不重地敲著他的胳膊。
    三人在这角落里吵吵闹闹,原本压抑的备战氛围也被这难得的日常驱散了不少。
    ……
    而在大厅的另一边。
    一张堆满图纸和列印文件的长桌前。
    楚子航和夏弥正並排坐著,核对最后的数据排期。
    两人之间的气氛,与刚才相比,似乎透著一种微妙的安静。
    楚子航將最后一份西山地铁线的时刻表整理完毕。
    他放下手中的笔,偏过头。
    淡金色的眸子看著旁边正咬著笔头核对数据的少女。
    “你之前说。”
    楚子航忽然开口,声色平淡,一如既往的严谨刻板。
    “你家,是在燕京。”
    夏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咬著笔头,视线游移了一下,没有看他。
    “啊……是啊。”
    “既然到了。”楚子航看著她,“不回去看看吗?”
    夏弥放下笔,小手无意识地捏著那张列印纸的边缘,將其揉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咬了咬下唇。
    “是要……回去一趟的。”
    少女低声喃喃。
    话音刚落。
    “哗啦。”
    椅子在地面上摩擦出一声轻响。
    楚子航直接站起身。
    他將手里整理好的资料整齐地叠放好,转身,从旁边的衣帽架上拿起了那件黑色的立领外套。
    一言不发。
    但那张毫无波澜的面瘫脸上,意思却昭然若揭。
    我陪你。
    夏弥嚇了一跳。
    “哎哎哎!”
    少女赶紧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黑色的外套袖子。
    “你干嘛去啊?”
    楚子航垂下眼眸,静静地看著她。
    那眼神理所当然到了极点,仿佛在说:送你回家。
    夏弥看著他这副隨时准备拔刀护送的架势,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別闹啦。”
    少女鬆开手,大眼睛瞪著他。
    “现在这里情况这么紧急,大家都在帮忙处理数据排查地铁线呢,你这个主要战力怎么能乱跑?”
    她顿了顿,小手在桌面上画著圈圈。
    “不过……”
    夏弥抬起头,眼神认真了几分。
    “之后,如果我真的要回家了。你不准拦著我。”
    楚子航看著她。
    这位向来重诺的狮心会会长,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是回家。”
    他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我当然不会拦著你。”
    夏弥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那就好。”
    然而。
    她没有注意到。
    楚子航只说了“不拦著”,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个字——“不跟著”。
    夏弥趴在长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侧过头看著楚子航。
    少女眨了眨眼,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等以后有空了……我把家人介绍给你认识。”
    她顿了一下。
    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复杂与黯然。
    “不过……”
    “希望……没有这个机会。”
    楚子航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外套,转过身严谨地看著夏弥。
    “你是不是说错了?”
    面瘫师兄像是在纠正一道语法题。
    “一般这种语境下的客套话,或者人际交往的期许,不应该是『希望有机会』吗?”
    “……”
    夏弥脸上的悵然瞬间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气鼓鼓地瞪著这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师兄,你的性格真是越来越恶劣啦!”
    少女腮帮子微鼓,指著他控诉道:
    “以前在学校看你的时候,还觉得你是个很乖巧、很刻板的好学长。怎么跟路明非师兄混了一年多,你居然也变得有些流氓了!”
    楚子航愣住了。
    淡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与不解。
    他认真地在大脑里復盘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言辞,没有任何违规或者轻浮的词汇。
    於是。
    这位狮心会会长严谨地反问了一句:
    “师弟有流氓吗?”
    “……”
    夏弥彻底无语了。
    她看著眼前这张一本正经的帅脸,深吸了一口气。
    你重点抓哪去了?!
    不反驳自己流氓,反而去反驳师弟流氓?!你们路小组的护短属性是点满了吗!
    夏弥嘆了口气,单手托腮,小声喃喃。
    “明明以前……你还是挺阳光正直的那种呢。”
    楚子航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时间线。
    他看著夏弥。
    “以前?”
    楚子航问道,“多久以前?”
    夏弥大眼睛眨了眨,似乎在很认真地回忆。
    “算是挺久以前,还是不久以前呢?”
    少女歪著头,看著楚子航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师兄,你觉得六七年……算久,还是不久?”
    楚子航的动作猛地一顿。
    淡金色的黄金瞳里,罕见地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惊讶。
    “六七年前,你就认识我?”
    夏弥撇了撇嘴,一副“你很没良心”的表情。
    “师兄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啦。”
    少女凑近了一点,笑眯眯地说:
    “我们以前,可是同一个中学的哦。仕兰中学。我只是后来初中部读完,才转学去的燕京。”
    她双手托腮,语气里透著几分回忆的轻快。
    “那时候你在篮球场上打球,风云人物呢。我还穿著裙子,在场边当啦啦队给你加过油呢。”
    楚子航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开始极速运转。
    过人的记忆力让他瞬间调取了关於仕兰中学、篮球场、以及啦啦队的所有画面。
    人声鼎沸的球场,尖叫的女生。
    但他搜索了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张模糊的脸庞。
    却一无所获。
    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一个叫夏弥的女孩,在场边为他加过油。
    看著楚子航那副陷入沉思、眉头越皱越紧的刻板模样。
    夏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正准备继续用烂话调侃他。
    “夏弥!零!”
    就在这时,大厅另一侧的开放式厨房里,传来了苏晓檣气急败坏的呼喊。
    “快来厨房搭把手!我一个人搞不定这几条活鱼!它们一直蹦躂!”
    “来啦来啦!”
    夏弥如蒙大赦。
    少女欢天喜地地蹦了起来,像一只逃出牢笼的小兔子,丟下楚子航,一溜烟地朝著厨房跑了过去。
    “苏师姐我来帮你按住它们!”
    清脆的声音在厨房方向响起。
    大厅里重归平静。
    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的低语。
    楚子航依旧站在长桌前。
    他没有继续整理资料,也没有去拿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著厨房里那个正和苏晓檣一起手忙脚乱抓鱼的轻快背影。
    淡金色的眸子微微低垂。
    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破天荒地浮现出了一抹极深的思索与怔惘。
    六七年。
    楚子航在心底轻声重复著这个时间跨度。
    对於一个人类来说,
    六七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但对於能活很久很久的生灵来说。
    六七年...
    到底...久不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