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她从来就不是意外

      天微亮。
    东边的鱼肚白被冻成一条灰蓝色的死线,压在黑瞎子岭的顶上。
    远光灯先到的。
    七道刺白的光柱齐刷刷劈开晨雾,把村口那道用沙袋、土坷垃和废门板垒起来的破防线照得惨白。
    紧跟著是引擎声。
    六辆军用大卡一字排开,横在防线前三十米。车斗帆布篷掀开,里头黑压压的。
    头车车顶,一挺五三式重机枪褪下炮衣,双联装枪管泛著油黑冷光。旁边架著两门六〇迫击炮,炮口微微下压,对著村口那片冻土地。
    周铁山的望远镜结了一层薄霜。他用大拇指搓掉冰碴子,重新举起来。
    数了两遍。
    六两军卡,整整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外加重火力支援。对面那帮人穿的是正儿八经的制式军大衣,扎的是標准武装带。
    赵卫东趴在沙袋后头,衝锋鎗枪管搁在土坷垃上,嘴唇冻得发紫。
    “这他娘的哪弄来这么多兵?!”他压著嗓子。
    周铁山没接话。他盯著车队后方那辆吉普。
    车门开了。
    沈啸廷踩著军靴,落在冻土上。呢子大衣敞著怀,金丝眼镜被晨光一照,折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他从后座拎出一只军绿色的铁皮大喇叭。
    动作不急不缓。
    站稳。举起喇叭。
    “红星大队的同志们。”
    声音顺著冷空气传来,金属质感的嗡鸣砸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给你们三分钟。”
    “交出沈雨溪,交出熊神洞核心库的钥匙。全村人可以不死。”
    喇叭放下。
    沈啸廷摘下眼镜,用大衣內襟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防线后头,三百多號人,没一个吭声。
    风停了,雪也停了,天地间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流的声音。
    张桂兰蹲在沙袋后面,两只手死死攥著那根打了二十年猪的木棒子,指节冻得发青。她浑身筛糠一样抖,但脚底下钉在原地,没挪。
    杨金贵贴在她旁边,后背弓著,脑袋缩在棉袄领子里。两只眼从帽檐底下往外瞅,瞅一眼对面那几挺重机枪,再缩回去。
    杨大柱嘴唇在哆嗦,手里那根削歪了的硬木棒攥得死紧,虎口磨出了血印子。
    没人跑。
    一个都没有。
    三分钟。重机枪在三十米外对著他们的脑袋。
    赵卫东哗啦一声拉开衝锋鎗枪栓。
    “周铁山。”他扭头看过来。
    周铁山点了一下头。
    赵卫东站起身,半个脑袋露出沙袋顶。
    “姓沈的!”他嗓门扯到了底。
    “你这种背著政府搞的私活儿,交了人就能活?你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在场的弟兄没一个信!”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红星大队只有站著死的鬼,没有跪著生的软骨头!”
    这话砸出去,对面车斗里有了骚动。几个年轻兵面面相覷,手里的枪管偏了两寸。
    “背著政府”四个字,扎进了兵的耳朵里。
    领头那辆卡车驾驶室边,那个接机的中年军官猛回头,衝车斗里吼了一声。
    “都给我稳住!这是省革委特別行动,有批文的!执行命令!”嗓子撕得卖力。
    枪管重新端平了。
    周铁山透过望远镜,死死盯著那个中年军官的脸。
    这人他认得。去年省里扩大会议上见过一面。郑鸿运的人,早年从野战部队调进来的,明面上走的是正常调令。
    难怪沈啸廷一下飞机就有成建制的兵跟著。
    这批人压根不是临时拉的壮丁,是郑鸿运提前暗调出来的私兵。军区的封锁令到得再快,也追不上一支已经脱了指挥链的部队。
    三分钟到了。
    沈啸廷微微抬手。
    噠噠噠噠噠噠!
    重机枪开火。
    不是冲人打。枪口压低了半寸,子弹贴著防线前沿的冻土扫过去。
    十秒。
    整整十秒的连续射击。
    冻土被掀翻,碎冰和泥块腾起两米高的烟尘,砸在村民脸上、身上。弹壳叮叮噹噹落了一地,黄铜壳子在雪地里冒著热气。
    一个十来岁的娃娃被碎冰糊了满脸,哇的一声哭出来。旁边的妇女死死捂住他的嘴,自己的手也在抖。
    枪声停了。
    硝烟被晨风扯散。
    防线后头,有人的腿在发软。
    但没人趴下。
    就在这时候,沈雨溪站了起来。
    她推开周铁山伸过来的手臂。动作不大,但劲儿很硬。
    左手从怀里摸出那枚黄铜十字钥匙。
    右手,攥著一颗木柄手榴弹。
    她翻过沙袋。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踩在满地弹坑和翻起的冻土块上,碎冰嘎吱响。
    单薄的身影走在两阵之间的空地上,前方是六辆钢铁巨兽和几十桿枪口。
    她停在距离吉普车十五米的地方。
    “钥匙在我手里。”
    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撤兵。一个村民都不许动。否则我现在就把它炸成渣。”
    沈啸廷看著自己的女儿。
    摘下眼镜,又戴上。
    “溪溪。”他的语气温和得不像是刚下令扫射的人。“放下那个危险的东西。爹带你回四九城,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朝前迈了半步。
    “把钥匙给爹,咱们回家。”
    沈雨溪的嘴角扯了一下。
    她右手大拇指扣住手榴弹的引信拉环,食指穿进铁环里,手榴弹和黄铜钥匙紧紧攥在一起。
    “你敢动一个人,我就把你算计了三十一年的东西,连同我这条命,一块儿炸没。”
    风吹过,沈啸廷呢子大衣的衣摆翻了一下。
    他盯著女儿的手,盯了三秒。
    然后笑了。
    不是冷笑,是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凉、带著怜悯的笑。
    像大人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孩子在耍脾气。
    “溪溪啊溪溪。”
    他摇了摇头。
    “你真以为你寄回家的那些信,是无意间泄的密?”
    沈雨溪的手指僵了一下。
    “你以为你现在站在这儿拿命跟爹谈条件,是在替他们赎罪?”
    沈啸廷又往前迈了一步。
    字字往骨头缝里钻。
    “两年前,你下乡插队。你以为那是学校分配的?”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沈雨溪的方向。
    “是爹通过关係,把你的档案调进了红星大队的名单。”
    他顿了一下。
    “因为我早就查清楚,杨卫国那个独生崽子,就在这个穷山沟里。”
    防线后头,周铁山的手攥住了枪把。
    王大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
    沈雨溪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乾净。
    “还有那双鞋。”
    沈啸廷的嗓音平稳得可怕。
    “四十六码的伞兵靴。你真以为是爹爹捨不得穿,寄给你的?”
    他笑了一声,短促。
    “那码数我都穿不了,难道我不知道你也穿不了吗?”
    “我太了解我自己的女儿了。你心软,你看那傻小子可怜,你一定会把鞋送给他。”
    “那双鞋,就是爹替你们准备的见面礼。”
    沈雨溪的身体在发抖。
    她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
    那个雪夜,破屋里。她把伞兵靴递给杨林松。杨林松穿上后蹬了蹬脚,说了句“换鞋,我不亏”。
    那是她和他之间,第一次真正的交集。
    而这个交集,从一开始就是她父亲棋盘上的一步落子。
    “从你踏进红星大队那天起——”
    沈啸廷的声音没有了任何温度,“你就是爹放在杨林松身边的一颗棋子。用来靠近他,试探他,激活他。”
    他停了一下。
    “你不是什么泄密的罪人,溪溪。”
    “你是爹最好用的一把钥匙。”
    手榴弹的弹体在沈雨溪掌心里硌著,铁皮冰凉。
    她的眼眶红透了。
    嘴巴张开,惨厉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的地方硬挤出来的,刮著嗓子眼,带著血腥气。
    她不是害了杨林松。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用来害杨林松的。
    连愧疚都是假的。
    连自以为是的赎罪都是假的。
    二十年的父女情分。
    几千里的家书牵掛。
    全是一场算计。
    沈雨溪的手指开始收紧。
    引信拉环咬著食指第二关节,金属嵌进了肉里。
    沈啸廷眼神一变。
    “拿下!”
    两个黑皮夹克的內卫精锐从吉普车后扑出来。
    “不——!”周铁山在防线后嘶吼。
    他猫腰要翻沙袋衝出去。
    噠噠噠!机枪火线贴著沙袋顶沿扫过,子弹削掉了半截土坷垃。
    泥渣糊了周铁山一脸,人被赵卫东死死按回掩体后面。
    “放开我!”
    王大炮一拳砸在沙袋上。
    前方,两个內卫已经扑到沈雨溪身前。
    防线后面,三百多双眼睛死死盯著这一幕。
    杨大柱的眼珠子红了。
    他嘴唇上咬出的血往下淌,混著鼻涕,糊成一片。手里那根歪木棒攥得咯吱直响。
    他站了起来。
    “不能让他们把杨家的媳妇欺负死!”
    这句话,是嘶出来的。嗓子劈了,变了调。
    但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像一根火柴扔进了浸透煤油的柴火垛。
    老刘头哗啦推上子弹。
    黑皮单膝撑地端起枪。
    赵卫东猛地站直,衝锋鎗端平,保险拨到连发。
    三百多號人,从沙袋后面直起了身子。
    镰刀,粪叉,烧火棍,汉阳造。
    没有人喊衝锋口號。
    就是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地站了起来。
    举起手里的傢伙什儿,面朝重机枪。
    沈啸廷看著这群螻蚁。
    他原本还算从容的脸,终於裂开了。嘴角往下扯,眼底翻上来的,是纯粹的暴戾。
    攻心计废了。
    他转过身。呢子大衣的衣摆在冻风里画了个弧。
    大喇叭举起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全体都有——”
    六辆卡车上,枪栓拉动的声音响成一片。
    咔嚓,咔嚓,咔嚓。整齐划一,金属碰撞。
    重机枪的枪口,从冻土地上缓缓抬高,对准了沙袋后面的人。
    沈啸廷右手缓缓抬起。
    “覆盖射击。”
    他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没有一丝波澜。
    “鸡犬不留。”
    中年军官转头看向沈啸廷的右手。
    他的手指,搭在腰间枪套的皮扣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车斗里的士兵,张开嘴。
    就在所有枪口即將喷吐火舌的前一秒——
    远方天际,一声尖锐啸叫从正南方的云层里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