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今天起,带著村民打肉吃

      清晨。
    杨林松蹲在院子里打绑腿,三圈半,勒得死紧。
    那封俄文信贴在胸口,隔著里衣。
    他伸手摸了一下,没跑偏。
    他起身往院门口走,柴刀没带。
    进山探路,腰上別把匕首够用了。
    刚跨过出一步,右脚还悬在半空。
    轰!
    天摇地动。
    黑瞎子岭方向炸出一声惊雷。
    地面狂抖两下,院墙上前几天才刷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鸡飞狗跳。
    孩子哭,女人叫,老头子光著膀子就往外跑。
    杨林松扶住门框,抬头。
    北边山脊线上方,一团灰黑色的烟柱正缓缓顶上去,在初春的冷空气里膨胀、翻卷。
    他盯著那朵蘑菇云,眼皮子跳了两下。
    传来脚步声。
    连滚带爬的脚步声。
    阿三从村口方向衝过来,棉帽子跑丟了,头髮上掛著碎冰碴子,脸涨得通红。
    “杨、杨爷!”他扶著膝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省军区工兵营……天不亮就进山了……成吨的炸药……熊神洞……”
    他咽了口唾沫,差点噎著。
    “炸平了!连个耗子洞都没剩!”
    杨林松没吱声。
    他看著远山那团还在往上翻滚的烟柱,脑子里的齿轮咬了三圈。
    核心库的物资,一周前就被军区的人连夜拉空了。
    四十七箱工业铂金,还有密码机、苏系重火器,一件没落下。
    这声爆炸,是上头在物理抹平痕跡。
    山洞没了,通道没了,那个藏了三十一年秘密的地下世界,从今天起,就剩一堆碎石头。
    杨林松低下头。
    右手伸进大衣,把那封俄文信封抽了出来。
    纸面上,铅笔写的那行中文小字还清清楚楚:
    熊神洞底层极密实验室。
    他看了两秒。
    这张纸要是搁在一周前,他会拿命去查。
    现在不会了。
    他转身走进屋,把信封塞进火墙子的灶门里。
    火苗舔上纸边。
    俄文字母一个一个蜷缩、发黑,变成灰蝴蝶飘起来,又散了。
    阿三跟进来,张著嘴想问。
    “过去的帐,清了。”杨林松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推开糊了新纸的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灶门里的灰烬翻了个儿。
    远山的烟柱已经散了大半,被风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灰带子。
    死人的仇报完了。
    活人得往前看,日子要更好地过。
    ------
    接下来几天,红星大队慢慢归了秩序。
    周铁山伤好后回公社武装部述职。走那天,他在大队部门口站了半晌,末了冲杨林松点了一下头。什么都没说。上了吉普车,走了。
    话少的人之间,一个点头就够了。
    陈远山和刘德厚走得更乾脆。两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不愿留在伤心地,结伴去了外省,说是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陈远山走的时候,那盒跟了他五六年的雪花膏,只剩一个空壳子,搁在了大队部的墙角。
    谁也没去动它。
    杨林松路过时瞥了一眼。
    有些东西搁在那儿,比带走更重。
    留下来的,只有老刘头和阿三。
    这天傍晚,两人蹲在杨家院子里抽旱菸。老刘头的菸袋锅子斜叼在嘴边,吧嗒吧嗒。阿三卷了根喇叭筒,第一口就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杨爷。”老刘头磕了磕菸灰,声量不高不低,“我这把老骨头,哪儿都不去了。”
    阿三跟著点头,咳嗽都顾不上止:“我也一样!杨爷救过我的命,这辈子就跟著杨爷干了。”
    杨林松坐在台阶上,手里转著那把新磨的柴刀。
    “跟著我,可能还得玩命。”
    老刘头菸袋锅子往鞋底一磕,起身,腰板挺得溜直。
    “玩命的买卖,老头子干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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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当!当!
    铜钟还没停,大喇叭先炸了。
    王大炮那破锣嗓子从村头的高音喇叭里喷出来,恨不得把喇叭嘴都吼裂了。
    “全村老少爷们儿!大队部开会!一个不准缺!谁缺席扣工分!”
    大队部院里挤得水泄不通。三百多號人围成一圈,冻得直跺脚,呼出来的白气混成一团雾。
    王大炮站在台阶上,面色铁青。
    “粮食的事,不瞒大伙。”他扯著嗓子,“开春青黄不接,队里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公社调拨的救济粮排到咱们头上,最快也得四月底。”
    底下一片抽凉气的声音。
    “一个半月的粮缺口。”王大炮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门框掉了一片漆皮。
    “饿不死人,但也甭想吃饱!”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
    “所以,组建狩猎队,进深山搞肉!”
    没人吭声。
    饿了一冬的老林子,野物饿红了眼,比人还疯。
    春荒时节进山,十个猎手能回来八个都烧高香了。
    几个上了岁数的老猎户互相看了看,都把脑袋低了下去。
    王大炮早料到这反应。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哗啦一抖。
    “公社革委会批文!上级定下杨林松同志为红星大队副大队长候选人!大伙儿,现在举手表决!”
    短暂的死寂。
    过后,院子里炸了。
    “选他!必须选他!”
    “杨爷当副大队长,那还不把咱村带飞了?”
    三百多双手还没来得及举。
    “且慢。”
    一个刮剌剌的尖嗓子从人堆后头钻出来。
    公社干事朱建业。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一副塑料框眼镜,灰色中山装的扣子一路繫到了最顶上那颗。
    他是来监督选举的。
    朱建业拨开前头的人,三步跨上台阶。
    伸手把那张红头文件从王大炮手里一捏,看都没看,折起来塞进了自个儿兜里。
    “选举有选举的规矩。”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杨林松的脑袋,直直钉在了人群里的沈雨溪身上。
    “在座的可能忘了一件事。”
    手抬起来,食指往那边一指。
    “沈雨溪同志,其父沈啸廷,系已定性的大反革命分子。”
    院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哑了。
    朱建业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往骨缝里钻。
    “杨林松同志如果继续和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女同志保持不清不楚的关係……政审这一关……”
    他停顿了一拍。
    “恕我直言,过不了。”
    他转向杨林松,语气里端著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客气劲儿。
    “杨同志,这是为你好。”
    沈雨溪的脸白了。
    她站在人群边上,嘴唇抿成一条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一只大手从侧面伸过来。
    扣住了她的手腕。
    杨林松把她拽回来,拽到自己身边。
    手没松。
    沈雨溪挣了一下,没挣动。
    “別动。”杨林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
    朱建业看著这一幕,嘴角刚向上扯了个弧度。
    哗啦!
    一盆水泼在他脚边。
    烂菜叶、昨晚涮锅的泔水沫子,噼啪溅了他一裤腿。
    张桂兰端著空木盆,单手叉腰,站在台阶底下。
    “我呸!”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嗓门比王大炮的大喇叭还炸。
    “你个狗屁公社来的小瘪犊子!你知不知道省里的首长亲自给俺家林松敬的军礼!你知不知道沈雨溪那丫头端著枪替全村挡子弹的时候,你他娘的在哪个耗子洞里缩著?!”
    朱建业脸涨成猪肝色,往后退了一步。
    张桂兰往前逼了一步。
    “你搁这儿翻旧帐?你咋不翻翻你自个儿裤襠里那点破事儿?全公社谁不知道你小子在供销社吃回扣!上个月你老丈人家盖房的砖头——”
    “你!你血口喷人!”朱建业急忙打断她,声音都劈了。
    张桂兰把盆往地上一摔。
    叮噹!乱响。
    “老娘今天就在这儿喷了!你咬我啊!来啊!”
    她擼起袖子,就差往台阶上冲了。
    人群里终於憋不住了,笑声东一簇西一簇地冒出来。有个半大小子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
    杨林松看著火候差不多了。
    他鬆开沈雨溪的手腕,慢悠悠走上台阶。
    习惯性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脸无害的、傻乎乎的憨笑。
    “朱干事。”
    语速很慢,像在哄三岁娃娃吃糖似的。
    “沈雨溪同志的案子,是大內特別纠察队雷定邦同志亲自办的。”
    他歪著头,眨了眨眼。
    “结论是,受蒙蔽,无罪。”
    停了半拍。
    “朱干事这意思是……对大內的处理结果有意见?”
    朱建业的脸从猪肝色一层一层往白纸色褪。
    杨林松还在笑。
    “要不我帮您把意见转达到省城?”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似在找什么东西。
    “省军区那首长给了我一个加密频段,拍个电报的事儿。”
    朱建业的膝盖软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他訕訕往后退了两步,低著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去。
    王大炮看都没看他一眼,扯开嗓子。
    “表决!同意杨林松同志担任副大队长的,举手!”
    三百多只手,齐刷刷举起来。
    整整齐齐,无一人反对。
    杨林松收起笑,脸上的憨气一抹。
    “明天,我亲自带队进山打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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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杨林松蹲在院子里磨柴刀。
    砂石和钢刃摩擦的声音,沙、沙、沙。
    沈雨溪坐在门槛上,怀里窝著一只缝了一半的帆布猎袋,针线走得细密。
    两人谁都没说话。
    急促的脚步声打碎了这份安静。
    老刘头从后山方向跑过来。
    他平时走路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这会儿却喘得弯了腰,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摁著胸口。
    “杨爷!”
    他的声音发紧。
    “不对劲!”
    “熊神洞那片山炸塌以后……山里的野猪、狼群,全疯了!成群结队往外围跑!后山那条猎道上全是爪印!老的小的混在一块儿没命地窜,我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他直起腰,惊恐道:“那些畜生不是在觅食。”
    老刘头咽了口唾沫,说完最后半句:“是在逃命。”
    杨林鬆手里的柴刀停了。
    他抬头,看向黑瞎子岭。
    月光泼在积雪未化的山脊上,林子黑沉沉的。
    他想起了那头狼王。
    胃里空空荡荡,只有嚼烂的树皮。一头正值壮年的头狼,饿到啃树皮充飢,却连个停下来捕猎的胆子都没有。
    他想起了狼腿內侧那三道旧伤。
    间距很宽,深可见骨,只有一种东西能留下那样的爪痕。
    那个被他在第一次剥狼皮时就推断出来的存在。
    黑瞎子岭深处的王。
    可是那王已经死了,死在了熊神洞的洞口,是牺牲的。
    杨林鬆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
    刀刃锋利,但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