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天子的姿態

      皇帝说完这句话之后,並没有接著说下去,而是扫了一眼堂下的文武百官,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方。
    顾方身子微微颤抖。
    顾方虽然是最近才进入权力中枢,但是为官也十好几年了,他非常清楚朝廷里的一些潜规则。比如说眼下这种情况。
    皇帝想要把摊丁入亩的事情,摆到明面上来,在这大朝会上公布。
    但相同的一件事情,其实可以有许多种方式来做,比如说皇帝要推行摊丁入亩这件事,按照正常的流程,应该是朝臣来提这个事情。
    朝臣提出来,皇帝再询问其他文武百官的意见,然后通过一些朝堂上的手段,想方设法让这件事推进下去。
    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旦功成,自然就是天子的功劳,至少一多半是天子的功劳,而一旦这个国政出现什么问题,或者说推进不下去了,皇帝也可以把责任推给提出来这件事的朝臣。
    可以推个乾乾净净。
    哪怕朝廷里的“反对派”知道这件事是皇帝的主意,他们也不会把这件事上升到皇帝本人身上,只要斗倒了提出来这件事的朝臣,让皇帝熄了念头,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样做,才是朝廷里一个正常的流程,古往今来,只要是合格的皇帝,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么做的,皇帝们很有默契的遵循著这样一个原则。
    那就是非必要时刻,他们不在可能会带来巨大爭议的事情中下场。
    他们只做裁判,通过他人来体现自己的意志。
    毕竟皇帝这个职位是永久的,他需要让自己在政治上也永远不倒。
    这也是顾方,抢著要说的原因,他还是想要把这个巨大无比的责任给扛下来,哪怕他心里清楚,他自己根本是扛不住的。
    一旦他说出来,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被人群起而攻之。
    此时此刻,顾府君跪趴在地上,因为惶恐和担心,身子一直微微颤抖,而就在这个时候,皇帝神色平静,继续说道:“各省新报上来的田亩数目,內阁还有户部以及相应朝臣,都已经看了。”“触目惊心。”
    天子低眉道:“被瞒报隱没的田地,朕就不说了,被士族大户虚报的,朕今日也不想多提,朕只说一件事。”
    “仁宗皇帝时,清丈田亩,大齐是四百六十万顷地,彼时天下,约有五成多田地,是佃户耕种,先帝朝时,未曾清丈田亩,这一次朕清丈田亩,远一些的省份还没有报上来,就按照报上来的省份核算。”“其他没有报上来的省份,算作与从前一样。”
    皇帝沉声道:“即便如此,也有五百四十多万顷地了,而朕这一朝,五百四十万多万顷地,已经有六成多,近七成土地,是佃户在耕种!”
    “江南浙直两省,都在七成以上!”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眾臣,面无表情。
    群臣都低著头,一言不发。
    在场眾人都是聪明人,很多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出来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
    “田地兼併至此,朝堂诸卿,户部十几个清吏司,都浑然不觉。”
    皇帝冷笑了一声:“也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看了看这大殿里的臣工,:继续说道:“毕竟这天底下的地主…”
    皇帝闷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想说,天底下的地主,恐怕大半都在这里,只不过这话有些太偏激,哪怕他已经决心跟这些朝臣斗上一场,也还是没有把话说的这么死。
    “土地兼併日甚,这天下一多半耕农,都不是在给自家耕种,一年收成交了租子,租子里还要包了田税,便只剩下口粮了。”
    “这样的世道。”
    皇帝低眉道:“诸卿都藏著掖著,装作不知道,是指望著年年风调雨顺吗?”
    皇帝的意思很简单,这种情况之下,如果年年风调雨顺,那么佃户还能有条活路,勉强过活,但是这些佃户,本质上已经失去了任何避险能力。
    一旦出了任何天灾人祸,他们几乎立刻就会“破產”,即便不破產,也一定会负债。
    这便是天下的动乱之源。
    见还是没有人说话,皇帝看了一眼內阁,內阁几位阁臣之中,王翰深呼吸了一口气,站了出来,对著天子低头道:“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还没有说完。”
    他看向群臣,不再囉嗦废话,而是沉声道:“考虑到各省情状,真要是再装做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都不知道,那真是白做了这大齐的天子了。”
    “谢相公。”
    皇帝喊了一声,谢观应声出班,低头道:“老臣在。”
    “从今年开始,將天下各省丁税摊入田税,没有土地的佃户,不再缴纳丁税,也不必承担徭役。”皇帝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给內阁十天时间,儘快擬定章程,下发各省府州县,在文书里要说清楚,说明白,这是要给天下无田无產之人免税,如若有人…”
    “如若有人,敢把这多出来的丁税,摊入佃租里。”
    皇帝拍了拍龙椅的扶手,沉声道:“各地佃户可以直接向官府举发,一旦查实,重重惩处,另奖赏举发之人相应租种土地。”
    谢相公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口气,这才低下头,开口说道:“陛下一片爱民之心,老臣感佩万分,但…”
    “陛下,此乃席捲天下的大政,臣以为,似乎不应该这么著急,可以適当的缓上一缓。”
    皇帝挑眉:“怎么缓?”
    谢观低头道:“或可以选一二州府试行。”
    “好啊。”
    皇帝面色平静:“那就从绍兴府开始试行,谢相以为如何?”
    谢观就是绍兴府人。
    如果这个政策,从绍兴府试行,別的不说,绍兴府地方上的士族地主,恐怕第一个就要把这位绍兴宰相骂个半死了。
    谢相公面露难色。
    皇帝扫了一眼朝中臣子,面无表情道:“此政,毫无疑问,乃是利民之政,诸卿谁还有意见?”一句利民之政,就已经定了性,这个时候谁出来反对,谁就是广大百姓的敌人。
    皇帝面色平静,又说道:“今天是大朝会,诸位有什么意见就在这里说出来,过了今天便不再提这个事情,谁再说,朕便要不客气了。”
    陆彦明陆相公出班,跪伏在地,低头道:“陛下,天下一十四省,亿万生民,朝廷一纸文书,到了地方上,便是千丝万缕的事情,臣也以为,这事不宜太急,应当…”
    “等一等。”
    他低头道:“今年已经开年,此时政令下发到各省,恐怕要一两个月,到时候夏粮都要准备徵收了。”“陛下骤然更改税政,事先没有与內阁,与户部有任何商议,內阁户部,都没有半点准备”“此时贸然施行,恐怕会有种种问题產生。”
    “种种问题…”
    皇帝看著他,问道:“陆相说,什么问题?”
    “恐怕会让地方税政混乱…地方上的税,一般都是县衙推给下面的乡里来做,这摊丁入亩,怎么个摊法,要摊多少,都还要详细汇算,不能有差错,否则税政,必然大乱,今年户部的差事,便没有办法干了。”
    陆彦明就是户部出身,他是户部尚书任上,升入的內阁,如今在內阁里,也是主要负责协调户部有关的事情。
    因此他的发言,也算是有理有据。
    天子脸上露出来笑容:“所以朕,给了內阁还有户部十天时间,陆相如果觉得十天不够,那就半个月。”
    “半个月之內,朕要看到具体的章程,然后再下发下去,至於今年的税收。”
    皇帝面无表情:“就按新税来收。”
    “那些想要从中渔利的,只要能够瞒过朕,瞒过朝廷,那户部收上来多少…”
    “朕就认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