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会有人听见的

      白欒去克劳克影业看完了《寻梦环游记》的试映。
    放映厅的灯光暗下去的时候,那些动画师们坐在最后一排,屏著呼吸,像一群等待审判的被告。
    白欒坐在最前面,银幕上的光影在他脸上变幻,从暖黄到深蓝,从明亮到柔和。
    他没有说话,没有笔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安静地看著。
    当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克劳克影业的动画师们做的很好,让他在即便已经看过几次的情况下,仍然被震撼到了。
    在採用了更为先进的技术之后,画面表现的比自己记忆中的还好。
    里面不少场景,都能感受到建模师的头髮在燃烧。
    白欒沉默了很久,那些动画师们的心也悬了很久。
    虽然他们已经尽力做到最后,但他们仍然不知道这样是否能达到天才的要求。
    他们已经做好了推倒重来的准备。
    白欒转过身,对著他们,对著那一张张熬过无数个通宵、掛著黑眼圈却依然年轻的脸,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躬鞠得很深,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微欠身的动作,而是腰弯下去,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的衣角垂下来,头髮垂下来,整个人的姿態像是在向一群英雄致敬。
    眾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將他扶起。
    皮斯站在最前面,眼眶有些发红,声音也有些发紧:
    “白欒先生,最该感谢的应该是您才对……”
    白欒摆了摆手。
    “我怎能不向你们鞠躬呢?”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认真地看著克劳克影业的每一个人。
    “是你们这些动画师们,为这世上的所有人,编织了一场如同童话一般的美梦啊。”
    皮斯闻言沉默了一阵。
    那沉默里有感动,有哽咽,还有一种被理解的释然。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白欒先生,关於这一点……我们和你是同样的心情,您的这个想法,实在是太棒,太浪漫了。
    如此詮释死亡,本身就如同童话一样美好,我们怎么可能不把它做成一场美梦呢?”
    “那还不快点给它上映?”
    白欒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
    “难道不想在影院里看观眾们在座位上感动得抹眼泪的样子吗?”
    所有人一愣。
    然后,都笑出了声。
    那笑声从紧张中释放出来,从疲惫中挣脱出来,从那些漫长看不到尽头的製作周期中突围出来,在小小的放映厅里迴荡著,像是一首迟来的凯歌。
    在白欒点头之后,电影的上映飞速推进。
    没几天,就被搬上了荧幕。
    波提欧也如他和白欒约定的那样,跑来看了这部电影。
    他隨意走进一家剧场,报了自己的名字。
    前台的服务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张脸。
    简短的手续检查之后,他被放了进去。
    大概是因为白欒提前打过招呼,他顺利地走进了电影院剧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波提欧没有选择更为先进、採用梦泡技术放映的电影院,而是选了这种颇为復古的放映影院。
    他不擅长应付那种先进技术。
    比起服务员走进来,给自己介绍如何使用那些复杂到家的仪器、搞得自己一头雾水,最后急得想要一枪爱死那个仪器,还是这种大家坐一块看电影的剧场更適合自己,自己看著也省心。
    他抬起头,看了眼四周的环境。
    人影嘈杂。几乎能在这里找到各种各样的人。
    行將就木的老者,颤巍巍地扶著拐杖,被家人搀著坐下。
    窃窃私语的情侣,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的鸟。
    哄著孩子的一家子,年轻的母亲轻声细语地安抚著怀里的小傢伙,父亲在一旁递水递零食。
    他宝贝的,还真热乎。
    电影还未放映,但此处已经座无虚席。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一位巡海游侠。”
    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不轻不重。
    “看来在我退出之后,又来了不少新人啊。”
    波提欧一愣,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一个面容消瘦的男人。
    那人的脸颊凹陷,颧骨突出,但眼睛很亮,像是两盏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的灯。
    对方淡淡地笑著,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巡海游侠的信物,略微示意了一下。
    那信物的边缘已经磨损了,表面的纹路有些模糊,但那个形状,波提欧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好,我叫罗尔。前巡海游侠,现在是一位匹诺康尼的梦泡师,兼酒店服务生。”
    罗尔向著波提欧伸出了手。
    “波提欧。”
    他握住了那只手,掌心乾燥而温暖。
    “他宝贝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到老资歷。”
    “老资歷吗?岁月不饶人啊。”
    罗尔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些许坦然。
    “哈哈……或许叫『老不死』更贴切一些。”
    两人短暂地握了一下手。
    然后罗尔从波提欧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巡海游侠的现状。
    他们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以匹诺康尼之前的事件为转折,他们现在又开始活跃起来。
    在两人閒聊之际,电影开始放映。
    银幕上的光从暗到亮,音乐从无到有,画面从静止到流动。
    两人的注意力也转移到了电影上。
    “爸爸要回来了吗?”
    “你是谁?”
    “我祝福你,我祝福你回家去……把我的照片重新放回祭坛上……然后永远別再碰音乐。”
    “我快消失了,维克托,我能感觉到。”
    “他去哪了?”
    “他被遗忘了。等人间没人记得你了,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我们管这叫『终极死亡』。”
    “关於我们的记忆,必须由我们生前认识的人传下去。”
    银幕上的光影在波提欧的脸上变幻著。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却认真看著。
    “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这一下是教训你谋害了我的一生挚爱!”
    “她说的是我!我是你的一生挚爱?”
    “米格尔,我祝福你……平安回家,摆好我们的照片……永远不要……”
    “……永远不要再碰音乐?”
    “永远不要忘记你的家人有多爱你。”
    “维克托!”
    “我们都没时间了,孩子。”
    “不!不!她不能就这么把你给忘了!”
    “我只想让她知道,我爱她。”
    “我们祝福你,米格尔,没有任何条件。”
    “回家吧……”
    “remember me?”
    “我爸爸过去常常唱这首歌给我听。”
    “你爸爸很爱很爱你。”
    最终,电影在米格尔一家人欢唱的歌声中结束。
    银幕上的光渐渐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那个世界里打开了一扇窗。
    那些色彩,那些笑容,那些流淌的音符,全都定格在了最后一个画面里。
    电影的结局是温馨的,悲剧只发生过去,但看完电影的人,一大半都是哭著的。
    有人用手帕捂著眼睛,肩膀在微微颤抖。
    有人低著头,假装在看手机,但屏幕根本没有亮。
    有人抱著身边的家人,把脸埋在他们的肩窝里,不想让別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老实说,波提欧不是对这部电影没有任何动容的地方。
    那些关於记忆、关於遗忘、关於家人、关於爱的情节……每一个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並非铁石心肠,只是这具躯体已经不再具备流泪的能力了。
    他能做的,只是为身边同为巡海游侠、哭得稀里哗啦的罗尔递上一些纸巾。
    已经有几个人看见了波提欧如常的神色,纷纷小声议论——bro简直就是一块会说话的钢板,这都能绷得住。
    好吧,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傢伙还真他宝贝的没说错。
    电影已经结束,波提欧看著已经开始放映製作人员名单的幕布。
    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英文,有些是匹诺康尼特有的符號。
    他悠悠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罗尔能听见。
    “如果我的女儿还活著……”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不知道会不会高兴我至今还记得她……”
    “会的。”
    罗尔终於平復好了自己的心情。
    他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发颤。
    “一定会的。”
    这部电影,是对他最好的心灵慰藉。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態了。
    但对於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能像现在这样大哭释放一次情绪的机会也不多。
    这並不是一件坏事。
    “虽然不知道你经歷了什么,才成为了巡海游侠——”
    罗尔的声音平静下来。
    “但谁都没我们自己清楚,这是一条不归路。
    甚至我们不少同伴踏上这条路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不再有更多的人成为巡海游侠。”
    波提欧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可时至今日,我们依旧存在。”
    罗尔顿了顿。
    “我想……这一定不是我们的努力白费了,而是因为世界需要我们,向不公鸣枪。
    而那些我们失去的人和物,也需要我们活著来铭记……”
    他看向波提欧,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光。
    “你知道吗?
    曾经有一位先生对我说……
    当一个生命结束后,所有与他相关的记忆与情感,都將成为他生命的延伸。”
    他抬起手,抚向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身体虽然依旧消瘦,但对比起白欒上次见他时那种极其不健康的竹竿状,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他听了白欒的劝。
    自那以后,好好做梦,好好吃饭,好好地活下去。
    虽然现在他还没法以自己真实的样貌去见自己的母亲,但总有一天,他的身体会恢復健康。
    到那时,他就能以自己最真实的样子,而非梦境中那偽装成健康的身体,坦坦荡荡地去见自己的家人,去见自己的妈妈了。
    “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波提欧身上。
    “记住你的女儿,让她在你的心中,继续活下去吧。”
    波提欧闻言看向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或许还要再加上一句……好好大哭一场。”
    罗尔闻言,有些尷尬地挠了挠脸颊。
    他毕竟老大不小了,被別人看到如此失態的一面,难免会有些不好意思。
    波提欧爽朗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渐渐空旷的影院里迴荡著。
    然后他从座椅上起身。
    “和你一样,我从未忘记过他们。”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不然,也不会为此踏上『巡猎』。”
    临行前,波提欧对著罗尔压了压牛仔帽。
    那动作很轻,很慢,他向罗尔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不再当巡海游侠不是一件坏事。”
    他的背影对著罗尔,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很高兴看见你离开復仇之后,还拥有其他能为之活下去的意义。
    再见,罗尔先生。”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了一眼罗尔湿润的眼角。
    “珍惜……你那双还能落泪的眼睛吧。”
    波提欧走出了影院。
    抬起头,望了望匹诺康尼的天空。
    那天空是假的,他知道。
    那是无数忆质模擬出来的、永远晴朗的、永远不会下雨的黑夜。
    云朵慢悠悠地飘著,像棉花糖一样蓬鬆。
    回忆充满了他的脑海。
    那些已经泛黄的、模糊的、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的画面……
    女儿的第一次笑,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跌跌撞撞地跑进他的怀里。
    它们一帧一帧地闪过,像是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
    他的眼睛里闪烁著复杂的神色,那光芒忽明忽暗。
    想哭吗?
    或许吧。
    但这副躯体……
    这副为了追猎而存在的躯体,早就已经不具备那种能力了啊。
    短暂的停留之后,波提欧迈开了步子。
    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老牛仔已经没法再次落泪,於是他歌唱著,唱出了刚刚电影中的歌词。
    “remember me?(请记住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for even if im far away?(就算我身在远方)”
    “i hold you in my heart?(你也仍在我心)”
    他继续走著,没有回头。
    歌声在风中飘散,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但总有人会听见。
    此时此刻,在星穹列车上,白欒正式对著星期日发出了邀请。
    “虽然当面告別做不到了,但是与她合唱一首歌作为道別这种事,还是能做到的。
    以一场合唱为告別,不觉得这很『同谐』吗?”
    星期日並未立刻回復,只是眼神复杂的看向白欒。
    “白欒先生,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落得这个下场了吗?”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聊过这件事了,如果你想让解释……”
    白欒耸了耸肩。
    “我只能说我有时候能提前知道一些事情,这一点星可以给我证明。”
    星站了出来,信誓旦旦的说:
    “我为叔证明。
    叔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但他就是知道。”
    三月七看向星,吐槽道:
    “知道知道,这么多知道,你在说什么绕口令吗?”
    白欒看向星期日。
    “你知道的,比起这个我更想和你聊聊我刚刚提出的合作,你知道她能听出来的。”
    “为什么要帮我?”
    白欒闻言愣了一下,隨后一只手叉腰,笑著说道:
    “她毕竟叫我一声前辈。”
    “我知道了。”
    星期日点了点头。
    “我会唱好这首歌的,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
    ps:眼睛好痛……
    字数是够两章的,我就不分章了 两章合一章发了,能省点步骤。
    在我面瘫好之前,就先保持这种二合一的更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