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长途车

      过了一会儿,吕春娇拿著钱出来了,她把二十五块钱,悄悄交到了徐桥的手上,小声说道:“多的这五块钱,你帮著把小龙的车费出了。”
    她看到了旁边那只在动的化肥袋子,一看就知道是只鸡,是弟弟给她带来的。
    娘家的鸡,也是当钱用的,上次办九朝宴,就已经给她送了三只来,这次又拿,她也心疼。弟弟还没有成家,要用钱的地方多著呢,给他出一点是一点。
    徐桥接过了钱,点了点头,小声说道:“我知道的。”
    几个人匆匆吃了点饭,也来不及细聊家长里短了,快速准备出发。
    出了光荣村,来到了省道边,等了一会儿,去县里的车又到了,他们上了车。
    两元钱一个人,半个多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县里。
    这辆车依旧没有进站的资格,他们在路边下了车后,又自己走向车站。
    从新川县到南平县,没有直达的车,只能先到市里车站转乘。
    从县里到市里的车还好说,半个小时一班,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到了市里时,时间来到中午。
    他们马不停蹄的先买好了去南平县的车票,但是要等两个多小时才有车。
    还好,初步估计,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他们镇上。
    如此的大费周章,吕小龙对徐桥充满了佩服,因为办九朝时,他母亲突然说,让他去她娘家也送送红鸡蛋,而他当时初为人父,头脑欢喜得厉害,还真就拿著红鸡蛋就出了门。
    他们自幼没有去过舅舅家,別人过年都是走这亲戚、走那个亲戚家的,而他们,当时姑姑也还没嫁人,以至於他们过完初一就几乎等於过完了年,別提多羡慕那些同龄人。
    所以那天,即使很难,他也怀著热切的心情去了。
    几十年没有来往的亲戚,辗转好几道的车,即使到了地方,也不认识任何一个亲戚,全凭一张嘴去问,竟然还被他给问到了。
    就冲这,吕小龙都对徐桥充满了佩服。
    到底是市车站,人多得没办法,挤得几乎无处下脚,吵闹不堪。
    吕小龙顺嘴提醒了徐桥,小心扒手。这年头扒手很多,用小刀割口袋的都有,绝不可大意。
    徐桥的手头上,吕春娇给他的二十五块钱,已经坐到县里时花了两元,坐到市里又花了五元,还剩下十八元,要是被人偷走了,那他將会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恐怕只能徒步討饭走回去了。
    吕春娇虽然是说,让他给吕小龙付车费,但他怎么可能要他出呢?
    吕小龙的裤子口袋里,有卖了那条斑鱖的二百块钱,以及在二姐夫那里网鱼分到的一百块钱,出门时忘记把钱放家里了,现在全都在他口袋里装著。
    他现在是手头比姐夫还更宽裕,而向奎勇的手头也似乎不太差钱,买票的时候,三个人还爭来抢去的,都想帮对方付,最终说好了,各付各的。
    现在已经买好了去南平县的车票,但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发车,大家只能打起精神等待。
    虽然人很多,挤得要命,但车站內各种提著篓子叫卖零食的人,也还不怕添乱,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的,大声叫卖著:
    “卖包穀……热包穀……”
    “卖油饼子……卖油饼子……”
    “卖发糕……卖发糕……有谁要吃发糕的……”
    人声、吆喝声、孩子哭闹声、聊天的、打骂孩子的、找人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人多了,各种气味堆积,混合著烟味、汗臭味、厕所味、汽车尾气的发酵,把偌大的汽车站,整得如同猪圈一般。
    此时,谁也无心再买东西吃,好在是今天已经吃过两顿了,现在也还不饿。
    枯等两个多小时后,车还没有来,发车的时间已经过了,很多人开始焦急。这在这个年代属於正常现象,遇到什么情况都是有可能的。
    车站管理员们,拿著大喇叭,一遍又一遍的跟他们解说,汽车晚点,再稍等一会儿。
    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汽车才来,等上面的乘客下完了,简单的打扫一遍后,工作人员安排他们上车。
    车上不设座位號,谁抢到了谁坐,大家一拥而上,挤得那些人哭爹喊娘的。
    在这个时候,是最容易遭到扒手的,吕小龙抓紧自己的口袋,身姿灵巧的挤的上去率先抢到座位,自己坐在外面,给徐桥也先占了个位置,后面向奎勇也抢了个位置。
    没办法,也不能怪他太粗鲁,因为这趟车要走四个多小时,没有位置可怎么办?
    此时还远没有设令不许超载,汽车走道上都挤满了人,车一开动,站著的人就隨著加速或者剎车而一齐晃动。
    要是吕小龙他们没有抢到位子,这里就会有他们一员。
    车缓缓驶出了车站,然后开出去,有些人在外面的路边等著,这时候上车的话,可能会比在车站买票便宜一些,因为这时候管理不严,路边捡的客,车费有可能是进入了司机几人的口袋。
    然而今天不巧,车上已经挤不下了,路边等的人也上不来,只能作罢。
    司机们倒还很想游说他们上来,想挣点外水,但硬是挤都挤不上来,没有办法,惟望客兴嘆。
    没过多久,汽车就驶出了市区,眼见高楼退出了视野,周围变成一些低矮的民宅,再然后连民宅都见不到了,全是一望无际的农田,种的几乎全部都是棉花。
    这时候即便是市区,规模也远远比不了后世,还没有达到开发的阶段。
    再走一阵,车辆就开始有些顛簸起来,因为过了平原地区,开始不断有爬坡,到了丘陵地带。
    车很有些破旧,开得咔咔响,仍然是没有风扇的,车窗全部打开,缓解著车內的熏人的热气,也將一些汗臭味吹了出去,人也稍微好过一些。
    这些车上的人们,无论有没有位子坐,无论被晃成什么样,顛簸得多辛苦,回到各自的村镇后,都算是早一批的“有见识、敢闯荡”的人。
    其余绝大多数的人们,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只窝在自己的本县、本乡村,终年劳作而已。至少要再过好几年后,打工的大潮,才真正的拉开序幕,那时的年轻一辈,將纷纷走出各自的乡村,走向北上广。
    吕小龙全程保持著警惕,双手抄进口袋,眼睛一刻也不闭上。
    没过一阵,就听到有人大喊:“他妈的我的钱包被偷了……我的裤子都被割烂了……”
    偌大个头的汉子,被气得哇声直哭。
    钱没了,叫天天不应,只能討饭回去。
    惊得其余人都纷纷赶紧检查自己的口袋,要是钱还在,鬆了一口气;要是钱包没有了,裤子也被割烂了,也是跟著大叫。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
    这种长途的汽车,途经各镇都有下有上的,上上下下的人不少,那扒手早就下去了,哭又有什么用?
    甚至於,接下来仍然还有別的扒手团伙上车来,再把另外的人割一遍,接下来仍然会听到有人大哭出来。
    多少人坐这种车,都坐出阴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