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交谈

　　    两人下楼，坐进一辆黑色的轿车。车子驶出停车场，匯入东京的车流。
    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五月的东京，樱花已经落尽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城的新绿。路边的银杏树、櫸树、樱花树，全都冒出了嫩嫩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紧张吗？”浅羽棣问。
    “有一点。”颯老实地说。
    “正常。”浅羽棣笑了笑，“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汗。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车子在某栋大楼前停下。浅羽棣领著他进去，电梯上了七楼。走廊很安静，铺著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有几幅画，看不懂是谁的作品。
    走到一扇门前，浅羽棣停下来。
    “就是这里。”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秋元老师，久保君到了。”
    房间里比颯想像的要小。
    不是那种豪华的办公室，更像是一间私人会客厅——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张唱片封面和一整面墙的书柜。窗边有一张单人沙发，一个男人坐在上面，手里拿著一杯茶。
    秋元康。
    他比颯在电视上看到的要瘦一点，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髮灰白，戴著那副標誌性的眼镜。看见颯进来，他放下茶杯，笑了笑。
    “久保君，请坐。”
    颯在他对面坐下。
    秋元康打量了他几秒，目光温和，不是审视，更像是好奇。
    “你的歌，我听过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五首。”
    颯等著他继续。
    “《点描の唄》、《青と夏》、《インフェルノ》、《向夜晚奔去》、《怪物》。”秋元康一个一个念出歌名，像是在品尝什么，“五首歌，五种风格。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这样的作品了。”
    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著。
    秋元康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跟你姐姐不太一样。”
    “……嗯？”
    “没关係。”秋元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写歌的人，话少一点不是坏事。话太多了，反而听不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颯微微点头。
    秋元康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年轻的时候，也写过很多歌。那时候没什么名气，就是喜欢写。写完了自己听，听了不满意就改，改完了再听。有时候一首歌要改几十遍，改到后来都分不清哪个版本是好的。”
    他看著颯，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温和。
    “你的歌，我听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发现。第一遍是旋律，第二遍是和声，第三遍是——”他顿了顿，“是藏在里面的东西。”
    “藏在里面的东西？”
    “嗯。”秋元康点点头，“你的歌里有一种感觉，像是……它们不是被写出来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你找到了。”
    颯的手指微微收紧。
    秋元康看著他，笑了笑。
    “我是不是说得太玄了？”
    “没有。”颯说。
    秋元康点点头，换了个话题。
    “听说你要出道了？六月？”
    “嗯。”
    “乐队叫什么？”
    “nebula。星云。”
    “星云……”秋元康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有出处吗？”
    颯想了想。
    “队友起的。”他说，“意思是，我们本来都是宇宙里的尘埃，聚在一起，就能变成星星。”
    秋元康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这个队友，很有想法。”他说，“尘埃聚在一起变成星星——这比大多数乐队名字都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东京。
    “久保君，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
    秋元康转过身，看著他。
    “因为你的歌里，有一种我很久没听到的东西。”
    “什么？”
    “诚实。”秋元康说，“现在的歌，太多是为了写而写。为了流行，为了榜单，为了让人记住。但你的歌不一样。它们不是为了討好谁而写的，它们只是……在那里。”
    他顿了顿。
    “就像你刚才说的，尘埃聚在一起变成星星。星星不是为了被人看见才亮的，它们只是亮著。有人看见也好，没人看见也好，它们就在那里。”
    颯看著他。
    “你的歌也是。”秋元康说，“它们就在那里。我只是想知道，写出这些歌的人，是什么样的。”
    颯沉默了几秒。
    “就是一个普通人。”他说。
    秋元康笑了。
    “久保君，你可真谦虚，一点不像你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样子。普通人可写不出《怪物》那样的歌。”他走回沙发坐下，拿起桌上的一本笔记本翻了翻，“对了，我让浅羽桑跟你提过，我想让你给坂道写首歌？”
    “嗯。”
    “你怎么想？”
    颯想了想。
    “我可以试试。”他说，“但不知道能不能写好。”
    秋元康看著他，笑了。
    “你倒是诚实。”他合上笔记本，“很多人听到这个，第一反应是『我一定写好』、『包在我身上』。你却说『不知道能不能写好』。”
    “因为是真的不知道。”颯说，“我没给偶像写过歌。不知道她们的风格，不知道她们的声音，不知道舞台是什么样的。如果什么都不了解就写，写出来的东西可能不適合。”
    秋元康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笑。
    “有意思。”他说，“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和一支笔，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颯。
    “这是我的私人號码。”他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繫我。至於写歌的事——不著急，你可以在不影响自己乐队的进度下试著写一下。要是你有什么音乐上的困惑可以通过这个联繫方式跟我聊聊，我会很乐意跟你聊的。”
    颯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是一串数字，字跡很潦草，但每个数字都写得很用力。
    “谢谢秋元老师。”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秋元康点点头，重新坐回沙发上。
    “对了，你那首《青と夏》，听说被电视剧选作主题曲了？”
    “嗯。”
    “七月开播？”
    “嗯。”
    秋元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好好准备。出道不是终点，是起点。”他看了颯一眼，“你的路还很长。”
    颯站起来，朝秋元康鞠了一躬。
    “那我先告辞了。”
    “嗯。”秋元康点点头，在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开口，“久保君。”
    颯停下来，回头看他。
    秋元康坐在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灰白的头髮上。
    “你刚才说，星星不是为被人看见才亮的。”他说，“但有人看见，总是好的。”
    颯看著他。
    “你的歌，我会好好听的。”
    颯站在门口，沉默了一秒。
    “谢谢秋元老师。”
    他推开门，门口站著一个人，正准备敲门。
    看见颯后一脸意外。
    颯看见他后也一脸意外。
    “今野······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