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人情闭环

      二人吃完饭,一边在步行街溜达,一边聊天。
    王浩提著陈鼎言採购的几包茶叶样品,回头看了眼那家装修陈旧、客流稀少的店铺,忍不住又嘀咕:“言子,那老爷子到底图啥啊?位置这么好,生意做成这样,换个人早转手了。”
    他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树下,目光重新落回那间店铺。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店铺玻璃窗擦得很乾净,能看见里面深色的木质桌椅,以及墙上几幅泛黄的字画。
    確实如王浩所说,这个时间段,店里只有一桌客人。
    “图什么……”陈鼎言轻声重复,可能是爱好,也可能是在等待著什么。
    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对王浩说:“你先回学校,把我给你捋的点整理一下。铺面的问题我再想想办法。”
    接下来的三天,陈鼎言的生活轨跡变得极有规律。上课、去步行街继续完善他的奶茶配方笔记。以及,每天在不同时段,出现在閒趣茶室附近。
    他有时在书店,有时在隔壁的文具店,有时乾脆就坐在街角的花坛边看书。目光却始终留意著那间茶室的动静。
    观察很快有了收穫。
    首先是店主a。那是个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朴素但整洁的中山装。陈鼎言从旁人口中得知,大家都叫他老谭。老谭开店时间很固定,早八晚九,雷打不动。
    生意確实清淡,但总有几个固定的老客:通常是三五位同样年纪的退休教职工,每天下午准时来,一壶茶,一副棋,能消磨整个下午。老谭对他们极为客气,茶水钱似乎也只是象徵性收一点。
    其次是关键人物b。陈鼎言注意到,每隔两三天,总会有一个四十多岁、穿著夹克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在傍晚时分来到店里。
    他不喝茶,只买烟,每次都是固定的抽著红塔山。而每当这个人出现,老谭总会放下手里的事,亲自迎到门口,递烟,点菸,脸上的笑容里带著明显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
    两人会在门口低声聊几句,通常都是老谭在说,中年男人听著,偶尔点点头。
    通过从上课间隙之间跟各教学楼保安聊天得到的消息,再对比那人的体貌特徵,陈鼎言基本確定:这位就是校后勤管理处负责商业街物业管理的马科长。
    最后是那位清瘦的老教授c。他来的次数最少,大概一周一次,总是在周二或周四的下午。他从不参与棋局,总是独自坐在最靠里的窗边位置,点一壶绿茶,然后从隨身的旧公文包里拿出书或稿纸,一看就是整个下午。
    陈鼎言以大学生创业调研为由走访周边店铺,拼凑出信息碎片:
    “老谭去年差点关店!卫生许可证过期,要罚一大笔,后来没事了……听说是上面有人帮他说话了。”
    “常来的周教授?文学院的宝贝,学问大。他好像特別念旧,只去老谭那儿。有人说,老谭帮过周教授大忙。”
    “马科长前两年升副处,那时有点波折,有人使绊子,后来不知怎么摆平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陈鼎言在笔记本上画关係图:
    a欠b:卫生许可证危机,马科长帮忙摆平——事业救命之恩。
    b欠c:升职风波,需要德高望重者背书——谁帮的忙?周教授?
    c欠a:周教授只去老谭店,老谭异常尊敬——老谭帮过周教授大忙?什么忙?
    周五下午,陈鼎言在周教授离开茶室后,主动上前搭话。
    “周教授,我是商学院学生陈鼎言,在做校园商业生態调研。您常去閒趣茶室,觉得那家店如何?”
    周教授打量他:“你对这个感兴趣?”
    “我觉得商业不光是买卖,也是文化和记忆的载体。”
    周教授沉默片刻:“那家店……老板是个厚道人。很多年前,我丟过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是他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那不是钱能衡量的。”
    陈鼎言得到了关键信息,闭环完成了。
    a(老谭)欠b(马科长)事业救命之恩。
    b(马科长)欠c(周教授)声誉正名之恩。
    c(周教授)欠a(老谭)情感守护之恩。
    三份沉重的人情债,都不是开口能討、拿钱能还的。老谭守著日渐萧条的店,或许既因习惯,也因无法坦然面对受了大恩却无以为报的压力。
    破局的关键,在於创造一个三贏的契机。
    几天后,陈鼎言带著《关於校內文化商业空间升级的学生创业计划书》,走进后勤管理处马科长办公室。
    计划书扎实,有市场分析、產品规划,还专门阐述了文化记忆传承理念,提出“怀旧墙”、“老物件陈列区”等设想。
    马科长翻阅时,陈鼎言適时开口:“马科长,我们调研发现閒趣茶室位置优越,但现有模式难发挥价值。我和文学院周教授交流过,他很认同保留校园记忆载体理念。他说,像『閒趣』这样有歷史感、承载老教授回忆的角落,是校园文化的一部分,值得用更好方式延续。”
    提到“周教授”,马科长食指在计划书上轻轻敲了一下。
    “周教授真这么说过?”
    “是的。周教授还说,茶室谭老板是个厚道人,当年帮过他大忙。”陈鼎言诚恳道,“我的想法是,如果能接手这铺面,会彻底升级硬体和模式,但核心是打造成新旧交融的空间。设怀旧墙,保留老茶室照片、老物件,请周教授、谭老板等题字、分享故事。这不仅是盘活资產,更是对校园文化和人际情感的延续。”
    他顿了顿:“只是……谭老板那边,我沟通过几次,他似乎有很深感情,不太愿意转让。听说谭老板非常敬重您,不知您方不方便……从文化传承和更好发挥店铺价值的角度,帮我递个话?”
    办公室里安静几秒。马科长靠在椅背上,摩挲著计划书封面。这个方案巧妙捆绑了他个人的“还人情”需求、解决实际问题以及可能的政绩。
    终於,马科长放下计划书,露出笑容:“小陈同学,想法新颖,很有心。老谭那儿……我或许可以帮你问问。但最终决定权在他,而且一定要尊重老谭感情,处理好老物件、老故事的留存。这不是简单买卖。”
    “我明白,谢谢马科长!”
    两天后傍晚,马科长照常来“閒趣茶室”买烟。但这次他没马上离开,而是和老谭走到店外僻静处。
    “刚才有个学生来找我,挺有意思。他想在咱们这儿创业,搞新式茶饮,说要结合校园文化记忆。”马科长像在閒聊,“他看中你这铺子了。不过他不是要推倒重来。他那计划书写著,要专门弄『怀旧墙』,把你这老店照片、老物件、常来的老周他们的故事都放上去,让现在的学生也知道咱们这代人的记忆。连文学院周教授,听了这想法都点头,说有意义。”
    老谭握著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马科长声音压低:“老谭,咱哥俩认识这么多年,说句实在话。你这店开著是份念想,我懂。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天天这么耗著,累不累?那学生说了,你要是愿意,开业请你当『荣誉顾问』,怀旧墙怎么弄,也听你和老周的意见。这铺子在你手里,是守著过去;换种方式,让它以新面貌活下去,甚至让更多人记住咱们这些老傢伙、记住老周那些故事,是不是……更好?”
    他特別在老周两个字上用了力。
    老谭猛地吸口烟,许久才哑著嗓子问:“周教授……真觉得好?”
    “那学生是这么说的。老周那个人,你知道,不认可的事,他不会点头。”马科长拍拍他的肩,“你再琢磨琢磨。也去问问老周的意思。我觉得,这或许……是个挺体面的法子。”
    马科长走了。老谭在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周教授出现。老谭泡好茶端过去,搓著手站在桌边,罕见地侷促。
    “周教授……”
    “老谭,有事?”
    老谭磕磕绊绊把马科长转述的方案说了一遍,最后低头轻声道:“那学生说……怀旧墙,听咱们的。您看……这成吗?”
    周教授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窗外,商业街上年轻学生们来来往往。夕阳斜照进店,在老旧木地板上拖出长长光影。
    许久,他转回头,端起那杯已温的茶,喝了一口。
    “时代在变,老谭。人能守住记忆,是福气。但记忆不是枷锁。那个学生……若真能像他说的那样去做,让这地方以新的方式继续存在,延续一些值得留下的东西……”
    他停顿一下,看著老谭的眼睛,轻轻点头。
    “也好。”
    周五下午,陈鼎言接到老谭电话:“想谈谈租房的事情。”
    陈鼎言放下奶茶配方笔记,深吸口气,拿起那份修改无数遍、含详细怀旧墙设计方案和合作条款的计划书,向閒趣茶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