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野丫头

      野火映画的机房里,移动垫资拉进来的大型伺服器组,正发出嗡嗡声。
    这声音,现在在全公司人的耳朵里,比世界上任何一首交响乐都要动听。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东北人都是活雷锋》的彩铃下载业务,就像是一场龙捲风,席捲了全国。陆远带队乘胜追击,又用很低的价格扫荡了一批网络口水歌的版权。
    有了这笔庞大现金流,陈野立刻將电影《十七岁的单车》,正式推上了轨道。
    《武林外传》的拍摄已经完全进入了正轨。黄博和严妮这两个人精,已经彻底摸透了情景喜剧的节奏,陈野索性把日常拍摄的指挥交给了执行导演寧昊,自己则抽身回到了市区。
    西城区,什剎海附近的老胡同。
    巷子里,纵横交错的电线掛在头顶,路边堆著蜂窝煤和纸箱,空气中混合著公共厕所的骚臭味。
    这是千禧年老胡同最真实的样子,也是《十七岁的单车》最核心的取景地。
    陈野叼著半根烟,正站在胡同口的一棵大树下。
    不远处,沈清秋正带著两个美术组的小伙子,跟一个推著三轮车收废品的大爷激烈地交涉著什么。
    “大爷,您车上这辆二八大槓,三十块钱卖给我们行不行?我们拍电影做道具用。”沈清秋看著三轮车上一辆生了锈的老式自行车。
    “拍电影?蒙谁呢!三十块钱连个軲轆都买不来!”大爷翻了个白眼,“这可是正宗的老飞鸽,我拿回去拾掇拾掇,能卖五十!”
    “大爷,它大梁都弯了,链条盒也锈了。”沈清秋挑著毛病,“五十块钱我都能去旧货市场买辆八成新的了。这样,三十五,您痛快点。”
    陈野在树荫底下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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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秋这种平时喝手冲咖啡,谈吐高冷的美术大拿,一旦进入了工作状態,真能跟大爷为了五块钱掰扯半天的。
    “陈野。”
    沈清秋终於以四十块钱的价格拿下了辆破二八大槓,让美术组的助理推走,自己则拿著几张照片走到了陈野身边。
    她虽然热得全是汗,但眼神里却透著亢奋:“这胡同的质感太棒了。我让人去淘了一辆银色捷安特山地车,这是这部戏里的核心道具。一边粗糙的老二八大槓,一边是代表著现代,青春和阶级差异的闪亮山地车。这两个视觉符號一旦在镜头里碰撞,画面的张力绝对能拉满。”
    陈野讚赏地点了点头:“美术和置景交给你,我是一百个放心。”
    “不过…”沈清秋话锋一转,下巴朝著胡同深处扬了扬,“你的女主角,这半个月的下乡体验,好像效果不太理想啊。”
    顺著沈清秋的目光看过去。
    在胡同的一个拐角,高媛媛正骑著笨重的老式自行车,歪歪扭扭地练习著。
    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哪怕是摔倒了也带著楚楚可怜的气质,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不小心落入凡间的富家千金,而不是一个在胡同里为了生存和自尊的底层野丫头。
    自行车的前轮磕在了砖头上,高媛媛惊呼一声,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剧组的几个场务见状,下意识地想要衝过去扶,却被陈野一个严厉的眼神给钉在了原地。
    高媛媛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著牙,吃力地推开压在腿上的自行车,白皙的小腿上已经被脚蹬子划出了一道口子,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她看到陈野走过来,有些倔强地抹了一把眼睛,硬撑著站了起来:“陈导…我能骑好,刚才就是没注意…”
    陈野双手插在兜里,看著这个狼狈的女孩,眼神带著失望。
    “高媛媛,这半个月,我让你每天早上六点来这胡同里待著。我让你去观察那些早起倒痰盂的大妈,去看看那些为了两毛钱菜价能跟小贩吵十分钟的家庭主妇。你都看到了什么?”
    高媛媛愣住了,委屈再也抑制不住:“我…我都看了,我也按照您的要求,每天骑三个小时的老式自行车,我连防晒都没涂…”
    “但你骨子里,还是个高高在上的乖乖女!”
    陈野的声音拔高,嚇得高媛媛浑身一颤。
    “你摔倒了,你的第一反应是觉得委屈,是想哭!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陈野粗暴地抓起地上那辆自行车的车把,重重地砸在地上。
    “你演的这个角色,她家穷得响叮噹!这辆车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財產!如果是她摔倒了,她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哭,也不是看自己的伤!而是立刻爬起来检查这辆车有没有摔坏!是愤怒地咒骂那块绊倒她的砖头!”
    陈野言辞犀利:“你太爱惜你自己的羽毛了。你以为穿上件校服,脸上抹点灰,就是体验生活了?你骨子里根本没有底层小人物的粗糲!你这个状態,根本接不住我的戏!”
    高媛媛被骂得脸色苍白,咬著下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长这么大,凭藉著出眾的外貌,她在哪里都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那个gg导演虽然骂过她,但那是因为她抢了风头,而在陈野这里,她是第一次被人在专业上剥得体无完肤,被骂得一文不值。
    站在远处的沈清秋看著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这种摧毁一个人自尊的方式,確实有些残酷。
    “不许哭!”
    陈野厉喝一声,“眼泪在剧组里是最不值钱的垃圾!”
    高媛媛抬起头红著眼睛盯著陈野,骨子里的轴劲儿终於被羞辱给逼了出来。
    “我不哭!陈导,您说怎么练,我就怎么练!”她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纸幣。
    “胡同口那儿,有个卖西瓜的摊子。那个老板是个出了名的刺头,卖瓜从来缺斤短两。”
    陈野指了指巷口的方向,下达了匪夷所思的指令:“你现在,推著这辆车过去。用这十块钱,给我买一个至少十五斤重的大西瓜回来。如果老板不给你,或者给你缺斤短两…”
    陈野顿了顿:“你就当著整条街人的面,跟他吵!跟他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撒泼也好,耍赖也罢,你要是不能把这十块钱的利益最大化,你今天就別收工了。”
    高媛媛傻眼了。
    让她去跟一个胡同里的糙汉吵架?去为了几块钱撒泼?
    “不敢?不敢就收拾东西滚回你的大学去当校花。野火映画不养花瓶。”陈野毫不留情地转过身,走向大树下的阴凉处。
    高媛媛站在原地看著零钞,周围的场务和美术组的小伙子们都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
    烈日当头。
    高媛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她走过去扶起沉重的二八大槓,也没有去拍腿上的泥土,推著车朝著胡同口卖西瓜的摊子走去。
    沈清秋走到陈野身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轻声说道:“你是不是太狠了?她毕竟是个小姑娘。卖瓜的小贩脾气火爆,万一真动起手来…”
    “放心,我让场务在旁边盯著呢,出不了事。”陈野喝了一口水,目光透过树影盯著胡同口的瘦弱背影。
    “她太乾净了。这圈子是个大染缸,如果她学不会褪去精致的保护色,学不会像杂草一样在泥土里扎根,她就算演了我的戏,以后也走不远。”
    “这部《单车》,我不仅要拿奖,我还要用这部戏,打碎一个花瓶,塑造一个顶级大花旦。这第一锤,必须敲得狠一点。”
    十分钟后。
    胡同口传来了激烈的爭吵声。
    “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我这秤是准的!你十块钱就想买这个十八斤的大西瓜,你做梦呢你!”一个粗獷的男声大吼道。
    紧接著,一个虽然有些颤抖,但不讲理的女声传了过来:
    “你少蒙人!我刚才都看见你在秤底下垫磁铁了!这瓜最多十三斤!你今天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信不信我把你这缺斤短两的摊子给掀了!”
    沈清秋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震惊地看向陈野。
    陈野则靠在树干上,听著那不绝於耳的撒泼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