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抗水工
“哐当!”
一桶装满纯净水的蓝色大塑料桶,被人吃力地从三轮车上卸了来砸在水泥地上。
周一维穿著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背心,下半身是一条松垮的军绿色大裤衩,脚上踩著一双解放鞋。
他那张北电校园里能引起学妹尖叫的英俊脸庞,已经被六月的毒太阳晒得脱了一层皮,汗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往下滴。
“小周!你这身板不行啊!送了一上午才送了二十桶,就你这速度,中午的盒饭钱都挣不回来!”
水站的老板是个光著膀子,挺著啤酒肚的京城爷们儿,坐在阴凉处摇著蒲扇,看著扶著三轮车大口喘气的周一维埋汰道,“我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是不是哪个大学里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大少爷啊?扛不住就结帐走人!”
周一维咬著牙,隨手抹了一把汗水,没有反驳。
因为陈野在电话里给他下的命令是:不能暴露演员身份,必须作为一个真正的底层务工人员,在这个水站打工半个月。体验为了几毛钱的提成,顶著烈日爬六楼的疲惫和麻木。
《十七岁的单车》里的小贵就是个底层人物。如果坐在空调房里吹著冷风读剧本,永远也演不出为了辆自行车能跟人玩命的原始劲儿。
“老板,我能行。刚才那是爬了个没电梯的八楼,腿抽筋了。”
周一维深吸了一口气弯下腰,猛地一发力,將那桶將近四十斤重的水扛到了肩膀上。粗糙的塑料桶边缘勒进他的肩膀,他疼得一呲牙,但硬是梗著脖子,一步一步朝著麵包车走去。
……
下午两点半,《武林外传》拍摄棚。
“各部门注意啊!第三十九场,郭芙蓉逼债吕秀才!准备实拍!”寧昊坐在监视器后大喊一声。
郭芙蓉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拿著鸡毛掸子指著周一维:“姓吕的!今天你要是交不出帐本,本女侠就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
按照剧本,周一维这里应该往后躲,然后梗著脖子跟她讲道理。
但今天上午刚扛了三十桶水,爬了不知道多少层楼梯的周一维,两条腿都在打摆子。当鸡毛掸子指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想往后缩。
结果腿一软,连个缓衝都没有,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他双手撑著地,抬起那张被晒得黢黑满是虚汗的脸,气喘吁吁。
“女侠…你打死我吧…子曾经曰过,士可杀不可辱…但我今天…实在没力气跑了…”周一维气若游丝,配上他那副认真的酸腐表情,活脱脱一个被干了精气的穷酸倒霉蛋。
“咔!哈哈!绝了!”寧昊在监视器后面直乐,“一维!你这软脚虾演得太自然了!过了过了!”
周一维瘫在地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他现在算是回过味来了,陈野让他去扛水,根本不是体验生活,就是想借著他身体脱力的状態,把吕秀才那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感给逼出来。
……
傍晚时分,野火办公室里。
“陈野,你日子不过了是吧?”
沈清秋手里拿著一本產品画册,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你买设备我不拦著,但你张口就要一台全新的德国阿莱胶片机,还配全套蔡司镜头?一百二十多万啊!那彩铃刚赚点钱,你就要全造进去?”
陈野扒拉了一口米饭,含糊不清地说:“清秋,帐不能这么算。咱们接下来要拍的这部戏是胡同实景,光影要求高,租那些老掉牙的机器,一天租金几千块不说,拍出来画面发灰,调色还得花冤枉钱。”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陈野咽下饭:“再说了,这机器买回来是固定资產。咱们自己不用的时候,租给那些拍gg的剧组,一天收他个五千八千的,一年多就回本了,稳赚不赔的买卖。”
沈清秋愣了一下,她原本以为陈野是为了追求什么极致的艺术效果,没想到这人脑子里盘算的竟然是包租公套路。
“行吧,算你说的有理。”沈清秋无奈地嘆了口气,把画册收了起来。
正说著,陆远敲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盘磁带:“陈总,您要的那首《老鼠爱大米》,作者找到了,在地下室吃泡麵呢。我好说歹说,他同意以五百块钱底薪加提成签咱们公司了。咱们无线音乐部算是有第一个打工人了。”
“干得好老陆。你先別忙,彩铃的事儿交给底下人去盯。”
陈野从办公桌上抽出一本剧本,递给陆远,“交给你个新活儿,这几天你去趟崑山化个缘。”
“化缘?”陆远手一顿,推了推眼镜,“陈总,咱们帐上现在不缺钱啊。”
“谁嫌钱多啊。”
陈野拍了拍剧本,“这部戏里,最核心的道具是一辆银色的捷安特山地车,咱们总不能自己掏钱去专卖店买吧?”
陆远点点头:“也是,我明天联繫他们当地的经销商,看能不能免费借咱们十来辆车当道具,拍完还给他们。”
“借?”
陈野咂了咂嘴,“老陆,你的商务格局得打开。咱们这电影里,那辆自行车简直就是除了主角之外戏份最多的存在。你这么去跟捷安特总部说。”
陈野一本正经地忽悠道:“你就说,野火映画准备给他们捷安特拍一部长达一百多分钟的超长gg片。不仅要在全国电影院放,还要拿到欧洲去放。”
“你让他们不仅要把剧组所有的自行车全包了,还得给咱们掏三十万的联合推广费。”
陆远倒吸了一口气。
厂家不要租车费就不错了,还让人家倒贴三十万赞助费?
“陈总…这能行吗?人家凭啥给咱们白掏三十万啊?”陆远觉得自己的脸皮可能不够厚。
“你傻啊。”陈野乐了,“你跟他们算帐啊。央视黄金时段十五秒的gg要多少钱?咱们在电影里给他们多少个特写?你跟他们说,等电影上映了,他们全国的专卖店都可以贴咱们电影的海报,搞什么比如买同款单车,体验十七岁的青春这种活动。”
陈野拍了拍陆远的肩膀,语重心长:“这叫双贏。你去谈,三十万是底线,能多忽悠点算你的本事。”
陆远感觉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拿著剧本晕乎乎地出门了。
清秋看著陆远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这算盘打得真响。不过,我刚看了你写的剧本,最后那场戏是怎么回事?”
沈清秋翻开剧本的最后一页,眉头蹙起:“你这明明是一部偏写实的底层文艺片,怎么结尾写了一场胡同里的大混战?小贵一个农村来的老实孩子,最后竟然举起板砖跟那群混混玩命?这种情绪爆发是不是太…太商业动作片了?”
这种题材的地下电影,结尾通常都是压抑的,长镜头定格的悲剧用来彰显艺术的深度。
“嫌太商业了?”
陈野点了一根烟,眼神里透著野性:“咱们是拍电影,又不是拍纪录片。小贵是个农村来的老实人没错,但老实人被逼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我就是不想拍那种为了深刻而刻意压抑的憋屈戏。我要让小贵举起板砖,为了他那辆自行车,实打实地反抗一次。不用管什么艺术的深沉和宿命论,看电影就图个情绪释放。”
陈野掸了掸菸灰,衝著沈清秋一笑:“再说了,陆远要是真从捷安特那里忽悠来三十万赞助费,人家金主爸爸能乐意看著自家崭新的山地车,在电影结尾被砸成一堆稀烂的废铁吗?所以,车不能毁,反击必须爽。”
沈清秋听完,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