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百花录音棚
新街口南大街藏著个外表不起眼的红砖小院。门口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但在內地音乐圈,这地方却是个响噹噹的圣地,百花录音棚。
国內那些玩摇滚的老炮儿,唱流行的天王天后,只要来京城录母带,十有八九得往这儿钻。
百花棚的二號控制室里,一台复杂的ssl模擬调音台占据了半个房间。
陆远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沙发上,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眉头皱了一下。
“赵哥,这棚一小时八百块,咱们在这干坐了半个小时了吧?”陆远推了推眼镜。
坐在调音台主位上的录音师老赵,是个留著长发穿著黑t恤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端著砂壶,不紧不慢地嘬了一口。
“陆总,棚里的规矩,设备开机通电,那就得计费。你们老板自己说十点到,这迟到了也得算钱啊。”
老赵拿过红塔山点上,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不过说真的,陆总。你们野火映画是个搞影视的,怎么突然跑我这儿录起歌来了?你们老板,也就是那个陈导,他自己唱?”
“对,我们陈导词曲全包,自己当主唱。”陆远虽然心里也觉得陈野这事实在是不靠谱,但在外人面前,他绝对维护老板的面子。
老赵乐了,连连摇头。
“陆总,不是我驳你面子。我在这调音台前头坐了快十年了,见过太多有点閒钱就想出张唱片过乾癮的老板,也见过那些拍了两部戏就觉得自己艺术细菌爆棚,非要跨界唱歌的导演。”
老赵弹了弹菸灰:“这些人啊,进了那间棚,十个有九个连拍子都找不准。最后全靠我们录音师,一个字一个字地给他们修,比干搬运工还累。等会儿你们陈导进去,要是五音不全,你可得多掏点后期修音的费用。”
陆远听得心里直打鼓。他对音乐一窍不通。他现在只祈祷陈野別唱得太难听,免得传出去砸了野火映画的招牌。
正说著,陈野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素,一件乾净的纯白t恤,一条牛仔裤,一双匡威帆布鞋,清清爽爽,看著倒真像个民谣歌手。
“陈总!”陆远赶紧站了起来,鬆了口气,老板总算来了。
“路上堵车,晚了会儿。”陈野解释了一句,目光落在了墙角放著的那把木吉他上。
他走过去,把吉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拨弄了两下琴弦。
“马丁d-28,好琴,老陆,不错。”陈野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赵挑了挑眉,这年轻人起码还懂点行,没把这把一万多块钱的吉他当成烧火棍。
“陈导是吧?我是这儿的录音师老赵。”
老赵例行公事地问道,“咱们今天录什么编制?你把midi伴奏带带来了吗?还是说需要我给你现找几个键盘手贝斯手过来搭个架子?编曲谱子有的话先给我看一眼,我好调分轨。”
面对这一连串术语,陈野摇了摇头。
“没有midi,没有伴奏带,也不需要其他乐手。”
陈野抱著那把马丁吉他,“就我一个人,一把吉他,一个人声。麻烦你给我架两支u87的麦克风,一支收人声,一支对准吉他音孔。”
老赵愣住了。
“陈导,你是在开玩笑吗?”老赵皱著眉头,“一把吉他加人声?你要搞同期录音?”
流行乐基本都是先录好伴奏,歌手再戴著耳机进去一遍遍地唱,最后混音。只有那些对自己的乐感气息和吉他功底有著变態自信的顶尖民谣歌手,才敢挑战吉他弹唱同期录音。只要你弹错一个音,或者唱错半个拍子,整条就得废掉重来,根本没法靠后期修。
“没开玩笑。这首歌要的就是乾净,加了別的乐器就变味了。”
陈野没再过多解释,走进了收音棚。
他拉过一把高脚凳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下两支麦克风的位置。戴上监听耳机,衝著玻璃窗外的老赵比了个ok。
老赵看著那个从容不迫的年轻人,撇了撇嘴。
“行,初生牛犊不怕虎,想玩那就玩。”老赵熟练地推起推子,打开了对讲,“陈导,可以开始了。你隨便弹点什么,我试一下音量。”
陈野低著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了起来。
这是一段非常简单甚至有些质朴的分解和弦。没有炫技的成分,几个音符流淌出来却带著挥之不去的的落寞感。
前奏循环了两遍。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陈野拨弦的力度均匀得像节拍器,这绝对是有真功夫在手上的,不是什么玩票的导演。
紧接著,在吉他声中,加入了一阵口哨声。
口哨清亮却又孤独。就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深夜街道上,双手插兜,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吹著风,把整个录音棚里拉进了充满故事感的氛围里。
前奏结束。
陈野闭上眼睛,他略带沙哑的嗓音通过监听音箱,传进了老赵和陆远的耳朵里。
“像我这样优秀的人”
“本该灿烂过一生”
“怎么二十多年到头来”
“还在人海里浮沉”
短短的四句词,四个平淡的旋律,坐在沙发上的陆远,感觉自己的头皮像是过了电一样。
陆远是名牌大学毕业的商务精英,他平时听的都是欧美古典或者港台流行。但他也是个在这座城市里拼杀过的北漂。他刚毕业那会儿,租在地下室里,每天挤著公交车去国贸那些大公司里装孙子递简歷,夜里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渍,也曾怀疑过自己这个天之骄子为什么会混得这么惨。
这轻描淡写的四句歌词,挑开了无数在大城市里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们骄傲的遮羞布。
陈野的节奏稍微重了一点,歌声继续。
“像我这样聪明的人”
“早就告別了单纯”
“怎么还是用了一段情”
“去换一身伤痕”
老赵的菸灰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他原本带著审视和嘲讽,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这特么是哪里钻出来的大神?
现阶段国內流行乐坛,满大街放的都是《心太软》、《冷酷到底》这些直白的情歌,要么就是r&b刚刚兴起的节奏。
而陈野此刻唱的这首《像我这样的人》,自嘲中带著不甘,这首歌就像是一个老朋友在深夜的酒馆里,就著一盘花生米,絮絮叨叨地跟你倒著苦水。
“像我这样迷茫的人”
“像我这样寻找的人”
“像我这样碌碌无为的人”
“你还见过多少人”
最后这几句出来的时候,陈野的嗓音里带上了撕裂感。
他脑子里浮现出的是昨天在建国门立交桥下,周一维满头是血,扛著那辆破烂的自行车,逆著城市的人潮,倔强地往前走的画面。
这首歌,不需要技巧,只需要把底层小人物命如草芥却又死不低头的韧劲儿,给完完全全地揉进和弦里。
曲终,吉他声渐弱。
那孤独的口哨声再次响起,像是一个离去的背影,最终消散在空气中。
录音棚里安静了下来。
陈野摘下耳机走出了收音棚。
老赵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他被烫了一下,这才手忙脚乱地把菸头扔进菸灰缸里。
“陈…陈导,这歌,真是你自己写的?”
“昨晚吃烤鸭的时候,觉得电影差点意思,隨便想了几句。”陈野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温水,语气平淡。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吃个烤鸭的功夫,隨手写出一首封神之作?这他妈还让不让別人活了?
“牛逼。真特么牛逼。”
老赵竖起了大拇指,“陈导,这录音一遍过,完美的同期声!连一个频段的eq都不需要给你修。这首歌要是发出去,我敢打包票,绝对能把那些排行榜上的口水歌杀得片甲不留!”
一直坐在沙发上的陆远,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
他几步衝到陈野面前。
“陈总!神作!这绝对是能引爆全国市场的神作!”
陆远激动得直搓脸,“我现在算是明白您之前说的话了!这首歌一旦配合咱们那部电影一起推出去,情绪上的共鸣,绝对会让无数在城市里打拼的年轻人掏腰包!咱们不仅能赚电影票房,这首歌的版权,也会大把赚钱!”
陈野喝了口水,看著激动得有些失態的商务总监。
“老陆,镇定点,別跟没见过钱似的。”
“母带刻出来之后,你立刻带人去版权局,把这首歌的词曲版权,录音录像製作者权,全部註册在野火映画的名下。
“您放心!这事儿我今天下午就给您办得妥妥的!”陆远拍著胸脯保证。
“行了,老赵,麻烦你把母带转刻到dat带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