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海洋与水

      门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属框眼镜。
    脸上就差写著“我是个日本人”了。
    他身后跟著酒德亚纪,女孩安静地走到叶胜身边。
    中年男人进门先微微鞠了一躬。
    “古德里安教授,好久不见。”他的中文很流利,几乎没有口音,但那种日本人才有的敬语尾音还是藏不住。
    “我是富山雅史,卡塞尔学院的心理辅导教员,非常高兴认识两位,路明非和楚子航。”
    “三位!”夏弥指正,“我是夏弥。”
    “好的,也很高兴认识你,美丽的女孩。”富山雅史微笑。
    古德里安教授本来正眉飞色舞地跟路明非讲“创造歷史”的细节,富山雅史进门后,他似是想起来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惊喜迅速转为警觉。
    “富山!”他猛地站起来,“你来干什么?我说过,明非不需要!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是来评估的。”富山雅史的语气平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评估什么?”
    “评估这两位年轻人的精神状態,”富山雅史看向路明非和楚子航,“藤原信之介的死状不太好看,近距离目睹尸体,有些人会留下心理创伤。我的工作是確认他们不需要后续的心理干预。”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不是来洗记忆的?”
    “记忆清除的流程已经被施耐德教授取消了,”富山雅史从风衣內袋掏出一份文件,“但他要求我带来这个。”
    文件只有几页,封面上是加粗的黑体字——《亚伯拉罕保密协议》。
    楚子航接过来,和路明非翻看起来。
    內容比他们想像的简单: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透露混血种、言灵、龙类等相关信息。违者將被追究责任,並强制进行记忆清除。
    “签了它,你们就可以自由离开。”富山雅史说,“不签,就要等记忆清除程序重新启动......虽然施耐德教授已经取消了,但校董会隨时可以推翻他的决定。”
    楚子航和路明非对视一眼,两人在末尾签下名字。
    “现在,我需要问你们几个问题,”富山雅史收好文件,他的声音放轻,“你们可以拒绝回答,但诚实会对我们都有帮助。”
    两人点点头。
    夏弥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著早上买的《小说绘》,耳朵却竖著听。
    评估比路明非想像的要简单。
    富山雅史问了他几个问题。
    昨晚吃了什么,几点睡的,以前有没有见过死人,怕不怕血,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噩梦。
    最后一个问题让路明非愣了一下。
    “会,”他说,“我经常做噩梦。”
    富山雅史观察著他的微表情,在纸上写了什么,没有追问细节。
    轮到楚子航的时候,他的回答更简短。
    “见过死人吗?”“见过。”
    “怕血吗?”“不怕。”
    “昨晚睡得好吗?”“还可以。”
    富山雅史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楚子航同学,”他说,“我还有一个问题,不是心理评估的內容,是施耐德教授让我转达的。”
    楚子航看著他。
    “你是否明確入学卡塞尔学院的意愿?”
    路明非注意到,楚子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明確。”他说。
    富山雅史点点头:“施耐德教授对你很感兴趣。如果你想,他可以安排你进入下一届的卡塞尔预科班。现在就要开始做准备——语言、体能、血统適应性训练。如果你同意,学院会派专人对接。”
    “我同意。”楚子航没有犹豫。
    富山雅史点点头,又看向路明非:“古德里安教授应该已经跟你提过了,你的情况更特殊,校长钦定的s级,会在一年多以后安排你进入学院预科班。”
    路明非想起系统那个“b”,心里又虚了一下。
    “富山先生,”他忍不住问,“你们学院以前有过s级吗?他是怎样的人?”
    富山雅史思索了片刻。
    “s级有过,但很少,”他说,“最近的一位还是在四十多年前,不过大二下学期,他吞枪自杀了。”
    房间里的空气忽然沉了下去。
    “为什么?”路明非问。
    “成绩太优秀,思维太敏锐。他钻研龙类事典的时候,陷入了某些哲学上的思辨难关,一时没解脱出来。”富山雅史非常坦白,“后来我们才增设了心理教员。”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楚子航。
    “藤原信之介也属於自杀,忘记说了,校工部已经验过尸了,结论很明確。其实他的自杀也不无道理——他从来没来过校医室。有些东西积在心里,时间长了会发酵的。”
    路明非愣愣地点头。
    看来以后要多去校医室啊!
    “心理评估到此结束。”富山雅史站起来,“你们都很健康,至少在当下。”
    他朝古德里安鞠了一躬,推门离开了。
    ……
    隔壁,枫丹白露餐厅东侧的偏厅被临时徵用为执行部的指挥室。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站在窗前,手里夹著一根雪茄,烟雾繚绕。
    他是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脸上沟壑纵横,像是被海风吹了几十年。
    乔安娜站在他旁边,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髮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確认了?”曼斯教授问。
    “確认了。”乔安娜的语气平淡,“校工部的人已经验过尸了。”
    “结果?”
    “自杀。”
    曼斯教授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信吗?”
    乔安娜看了他一眼。
    “校工部的验尸报告向来不会出错,毕竟是特种部队出身,”她说,“但他们只负责『怎么死的』,不负责『为什么死』。”
    曼斯教授哼了一声,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
    “所以你来负责『为什么』。”
    乔安娜没有否认。
    “曼斯教授,你知道我们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海洋与水之王『疑似』復甦,”曼斯教授说,“猎人网站的消息。”
    “那条消息,在每年成千上万条假消息中都属於该被直接排除的那种,”乔安娜耸耸肩,“『疑似』这个词太曖昧了。”
    “但颱风恰好出现了。”曼斯教授说。
    “对,颱风来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
    “秘党已经有数百年没有与初代种级別的龙类正面对抗过了,”曼斯教授缓缓开口,“唯一的一次,还是百年前的『夏之哀悼』。”
    “我知道,”乔安娜说,“那一次,我们死了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