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校射风波

      监射官眉头紧蹙,厉声呵斥:“校射之时,不得喧譁!”
    朱六七拱手肃立,语气沉稳:“卑职並非喧譁。只是我部所用弓箭,皆是各佐领汰换的残次品。方才德顺所用之弓,弓臂藏有暗伤,拉至七分便震颤不已,根本无法满弓。此非人力之过,乃器不利也。按《兵部武备》所载,校射当用『制式良弓』,敢问大人,这些残弓,可算制式良弓?”
    全场瞬间死寂,几个佐领交换著眼色,神色各异。
    巴图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踏前一步,指著朱六七的鼻子厉声咆哮:“朱六七!你休要狡辩!分明是你带兵无方,把一群弃卒教得毫无章法,箭术拙劣不堪,竟还敢推諉怪罪兵器?!”
    他唾沫星子飞溅,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朱六七有理有据的反驳噎得怒火中烧,连周身的寒气都似被这怒火烘得热了几分。
    “卑职不敢怪兵器。”朱六七转向观礼台,朗声道,“只求各位大人明鑑,若因兵器残损导致考核不公,恐寒了边关將士之心!”
    鄂尔奇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深意。这小子,是故意將军。
    李章京沉吟片刻,沉声道:“监射官,重新查验他们所用之弓,若有残损,即刻更换!”
    “嗻!”监射官不敢怠慢,逐一检查二十把弓,果然查出八把存在暗伤、变形或弦力不均的问题,皆是各佐领仓库里压箱底的破烂货。
    “换弓!”李章京一声令下,新弓分发到眾人手中。
    德顺试拉几下,心中稍定,虽非顶级良弓,却足以拉满。
    “第二轮,准备——”监射官高声喊喝,二十人再度开弓,弓弦拉满的声音整齐了许多。
    “放!”箭矢破空而去,监射官隨即报靶:“中靶九支!其中红心三支!”
    成绩虽较第一轮大幅提升,却仍距合格甚远。
    十轮需中六箭,如今第二轮已过,不少人已脱靶两次。
    巴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眼神里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他斜睨著朱六七的方向,低声嗤笑,满心篤定朱六七必输无疑,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慢,仿佛东娜的身契已握在手中。
    第三轮、第四轮接连进行,成绩虽略有起色,却依旧难看。
    四轮射完,德顺仅中两箭且无红心,其余汉子中最好的也只中三箭。
    照此趋势,十轮结束后,合格者恐怕只剩海兰察和两个索伦人,想凑够五个,无异於痴人说梦。
    巴图越看越得意,忍不住搓了搓手,脑海里早已盘算好,等朱六七输了,如何趾高气扬地拿捏他、接收东娜的身契,连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看向朱六七的眼神更添了几分轻蔑。
    第五轮间隙,额尔赫站在队伍中,手心满是冷汗。
    前四轮他中三箭,含一箭红心,平时不算差,可今日他必须合格,必须给朱六七挣脸。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冷,也不是因弓差,而是那些目光。
    巴图的嘲讽、旧日同旗的鄙夷、观礼台上鄂尔奇的审视,像刀子般刮著他的脊樑。
    “额尔赫。”朱六七悄然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仅两人能闻,“还记得你在院子里跟我说的话吗?你说,这辈子跪过祖宗、跪过佐领、跪过世道,后来,跪了我。”
    额尔赫浑身一颤,抬头看向朱六七。
    对方眼中没有嘲笑与失望,只有一种冷酷的信任,仿佛在说:我赌你能行,別让我输。
    “现在,该站起来了。”朱六七拍了拍他的肩,“不为我,为你自己,为你娘和妹妹,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看看。你额尔赫,就算跪过,也能再站起来把箭射出去!”
    “第五轮,准备——”
    监射官的声音响起,额尔赫深吸一口气,握紧弓箭,手抖的症状彻底消失。
    “放!”二十支箭齐发,监射官高声报靶:“额尔赫,中红心!”
    校场响起轻微骚动,巴图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眉头猛地拧成一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嘟囔著咒骂了一句。
    校场上的目光彻底变了,嘲弄与鄙夷中掺进了惊疑。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个三天前还像野狗般跪在雪地里討饭的旗人少爷,竟像换了个人,连射术都变得这般凌厉,与巴图眼中的“废物”判若两人。
    第九轮,额尔赫开弓之际,巴图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躁与怨毒,猛地上前两步,故意站在起射线侧前方,恰好挡住他的瞄准视线,脸上还带著一丝挑衅的狞笑。
    他赌额尔赫会慌,赌他射不中,只想儘快挽回局面。
    此举明显违规,监射官却碍於巴图的身份视若无睹。
    额尔赫的手微微一颤,巴图眼中立刻闪过一丝得意,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仿佛已经看到了额尔赫脱靶的模样。
    “额尔赫!”朱六七突然高声大喝,“看靶!不是看人!”
    额尔赫猛然收神,弓弦震响,箭矢贴著巴图耳畔飞过,带起一缕寒风,狠狠钉进靶心!
    巴图嚇得浑身一哆嗦,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与恼恨。
    他怎么也没想到,额尔赫竟真的稳住了心神,还射中了红心,自己反倒成了笑话。
    “中红心!”监射官的声音有些发乾,显然也被这惊艷的一箭震撼。
    十轮射毕,眾人的成绩尘埃落定:额尔赫十箭八中、五箭红心;海兰察十箭十中、全中红心;两个索伦青年分別九中、八中;德顺十箭五中、一箭红心,勉强擦过合格线;其余十六人中,最好的中六箭,最差的仅中两箭。
    最终,朱六七部二十人中,合格者六人。
    刚好比五个多一个,彻底击碎了巴图的妄想。
    全场死寂,巴图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涨成了猪肝色,浑身气得发抖,,连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难看至极,眼底的狠毒与不甘几乎要喷薄而出,恨不能当场衝上去撕碎朱六七。
    朱六七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巴爷,该你了。”
    巴图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乱地看向观礼台,鄂尔奇面无表情,李章京捋著鬍子,眼神意味深长,没有丝毫要帮他的意思。
    周围几百双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有嘲讽、有看戏,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衝到了头顶,又羞又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巴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涨得通红,脖颈处的青筋都爆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受刑,带著难以掩饰的屈辱,“汉军旗的兵……也是好样的。”
    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眾人听,更是打碎了他自己心中“旗人高人一等”的执念。
    “听不见!”德顺扯著嗓子大喊,其余披甲人跟著起鬨,笑声像针一样扎在巴图心上,將他最后的体面撕得粉碎。
    巴图再也按捺不住,脸涨成猪肝色,猛地抬起头,闭著眼嘶吼:“汉军旗的兵!也是好样的!”
    三遍嘶吼,每一声都像抽在自己脸上的耳光,也像在撕碎他最后的体面。
    喊完,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力道大得几乎將人推倒,头也不回地衝出校场,脚步踉蹌,背影里满是狼狈与怨毒,连落在地上的披风都顾不上捡。
    朱六七望著他的背影,眼神微冷。
    他毫不在意是否会输掉比箭,难道会真把东娜给巴图?
    开玩笑,大不了钻老林子打游击去。
    只是现在还为时尚早。
    但他清楚,这事远未结束,巴图心胸狭隘,此番受辱,报復很快就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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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吕记当铺后堂。
    巴图一进门就把桌上的茶碗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打湿了衣襟他也浑然不觉,指著校场的方向疯狂怒吼:
    “奇耻大辱!真是奇耻大辱!朱六七那个杂碎,竟敢让我当眾出丑!我不杀他,难解我心头之恨!”他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连呼吸都带著怒火,仿佛要將朱六七生吞活剥。
    吕掌柜慢条斯理地抿著茶,安抚道:“巴爷稍安勿躁,他今日得意,明日便该哭了。”
    巴图红著眼,急切地追问:“你的人准备好了?快说!是不是已经安排妥当了?我要让朱六七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他也尝尝,当眾受辱的滋味!”
    “早已备好。”吕掌柜缓缓抽出一封状纸,语气篤定,“明日一早,便有人將此状递到副都统衙门,状告朱六七勾结索伦逃人、私匿贡貂、破坏边政。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他今日在校场出尽风头,反倒树大招风,此时告发,就算有旁人想保他,也无从下手。”
    巴图猛地夺过状纸,眼中闪过嗜血的狠毒,喘著粗气,咬牙切齿地低吼。
    “好!好!朱六七,你给我等著!我看你还能得意几天!这次,我定要將你连根拔起,方能解我今日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