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对簿公堂(一)
天色未明,寒霜覆地,佐领府书房灯火已彻夜通明。
鄂尔奇身披灰鼠暖坎,端坐太师椅上,指尖捏著一纸状书抄底,眉宇紧锁,面色沉如寒潭。
门外戈什哈低声稟报,语气恭谨:“大人,巴图连夜候在门外,说有紧要公务,即刻求见。”
鄂尔奇眼皮微抬,语气冷淡无波:“唤他进来。”
帘影一动,脚步仓促踏碎寂静。巴图满身风雪,棉甲凝著碎白寒气,面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入內便双膝一沉,伏地行礼:“卑职巴图,参见大人。”
鄂尔奇眸光淡淡扫过,不掩审视:“天尚未亮,何事情急至此?”
巴图抬头,压著嗓音,急切难掩且带著几分惊惧。
“卑职今日拼死直言,要状告驍骑校朱六七!前日校射,他麾下二十名弃卒皆是各佐领挑剩的残弱之辈,往日连弓都拉不满,怎会半月之间箭术突飞猛进,箭箭精准、力道惊人?其异状绝非短时间操练所能成,卑职疑心他暗中修习妖法邪术,以邪道操控手下,助其舞弊!”
鄂尔奇指节轻叩案上状纸,默然不语,心底却暗暗一惊。
他亦知朱六七麾下皆是各佐领挑剩的残弱弃卒,往日连制式弓都拉不满,半月间箭术突飞猛进確有蹊蹺。
可他也清楚,巴图素来与朱六七不和,二人积怨已久,只是“妖法”二字非同小可。
幼时听族中长辈提及,寧古塔顺治年间曾有额尔敦案,便是披甲人勾结索伦人私习妖法,容不得半分轻慢,此事需辨明真假,绝不可轻信一面之词。
巴图见状,心中一横,沉声补充:“绝非空口诬陷,更非危言耸听!卑职已然查实,他必是借妖法邪术作祟,而非代射作弊!大人请看此物,再听卑职细说寧古塔旧案佐证!”说罢从怀中取出小布囊,双手高举,恭敬呈上。
戈什哈上前拆开布囊,两支断箭赫然呈现。
箭杆粗实,箭鏃带倒寒鉤,箭羽是荒野独有的灰褐色鹰羽,形制粗野,绝非官造军械规制。
“此乃索伦猎户私用硬箭,更是邪术作法的铁证!”巴图陡然提高声调,底气十足且带著几分凛然,“校射落幕之后,卑职心中存疑,便亲往朱六七居所巡查,於其后院柴垛隱蔽处拾得此箭!此箭形制粗野,绝非寧古塔军营官造规制,箭羽之上还沾有不明灰黑色粉末,正是索伦邪术惯用的引咒之物!顺治年间,寧古塔披甲人额尔敦,便是勾结山野索伦人,借其邪术粉末涂抹兵器、以魘魅之法操控麾下残弱兵卒,偽装箭术惊人,妄图骗取军功,后被时任寧古塔昂邦章京查获,依律凌迟处死,麾下牵连者皆被革去旗籍,此事乃是我旗营代代相传的警示,绝非方志空谈!”
鄂尔奇取箭细看,指尖抚过箭杆原生刻痕,纹路粗獷,確是索伦山野手艺无疑。
“更有一桩实证!”巴图再度开口,字字凝重:“卑职麾下老兵王老四,前几日入西沟砍柴,於老鴰岭山脚撞见朱六七携两名索伦人,悄然潜行往北坡禁地方向而去,返程之时,马背驮著鼓鼓囊囊的皮袋行囊,看形制绝非寻常猎物皮毛!”
他刻意点明利害,加重妖法的忌惮之意:“今岁全旗贡貂缺口巨大,各牛录、各佐领皆承压待罚,稍有差池便会被都统衙门追责。偏是此时,朱六七暗结异域閒民,还携带不明皮袋。昔日额尔敦修习妖法,便是私闯禁山搜罗祭品,今日朱六七此举,必是效仿额尔敦,为妖法搜罗祭品!妖法邪术最乱人心、祸乱边营,当年额尔敦案,便是因私习邪术导致营中人心惶惶,战力大损,今日绝不能重蹈覆辙,此事事关边政贡典与营中安稳,万万不可轻纵!”
书房之內寒气沉沉,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鄂尔奇凝视断箭,良久沉声发问:“所言诸事,可有人证背书?”
“人证俱全!”巴图立刻应答,底气十足,“目击老兵王老四已在府外候传,隨时可上堂对质!另有吕记当铺掌柜,前日收皮货时,撞见朱六七与索伦人在巷尾偏僻处交割皮袋,神色诡秘,他察觉有异,今日特来举证,此刻亦在外待命!”
鄂尔奇眸光一凛,语气添了几分锐利:“商贾之人,何以掺和旗中军务?”
巴图略一迟疑,隨即正色回话:“吕掌柜往日收囤皮货,常往来於旗营周边,前日偶经巷尾偏僻处,撞见朱六七与索伦人私相交割皮袋,两人神色诡秘、言语含糊。他深知今岁贡貂紧要,恐此事关乎官貂私售,不敢隱匿,故而主动前来举证。”
鄂尔奇靠坐椅背,默然权衡利弊,目光在巴图脸上、断箭之上、窗外寒雪之间缓缓游走。
巴图所言的顺治年间额尔敦案,他幼时听族中长辈详述过,那披甲人正是勾结索伦人、以邪术操控部下、私闯禁山搜罗祭品,最终祸乱营中,与巴图所言朱六七之举颇有相似,绝非小事。
半晌,鄂尔奇出声,语气疲惫却决断分明:“巴图,你既口口声声据实检举,本官便给你当堂对质的机会。副都统衙门李章京已然传令,命朱六七即刻到堂问话。你隨我同往,公堂之上,当面质证。”
话锋一转,眸光如刀落在此人身上:“只是你要想清楚,公堂律法无情。一字虚妄,便是诬告同僚,依《大清律例》,反坐其罪,身家俱毁。”
巴图浑身一震,昨夜密谋算计、校场当眾受辱、朱六七那张从容冷脸齐齐涌上心头。
他咬牙俯身,重重叩首,额头磕击青砖作响:“卑职愿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朱六七私习妖法、勾结索伦人、私闯禁山,仿额尔敦旧状,罪证確凿,绝无半分捏造!”
鄂尔奇深深看他一眼,將状书抄底纳入袖中,起身吩咐:“备轿,前往副都统衙门。”
“嗻!”
巴图缓缓起身,双膝发麻,眼底却翻涌著浓烈狠色:朱六七,你私习妖法、效仿额尔敦作乱,今日这一堂,我看你如何翻盘脱身!
副都统衙门二堂,不鸣鼓、不列仪,却比正堂更压人心魄。
青砖泼寒,地面如镜,寒气顺著鞋底直窜骨缝。
堂上不悬明镜,只掛一方“清慎勤”旧匾,两厢衙役按刀肃立,面色森冷,如两堵寒墙。
主位之上,李章京正襟危坐,五品文官补服端正,面白无须,眸光沉敛如古井,不露喜怒。
鄂尔奇侧坐一旁,官服整肃,面色凝重,静待开审,心中仍在权衡额尔敦案的前车之鑑与朱六七的可用之处。
堂下左侧,巴图挺立如松,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自忖人证物证俱全,又以额尔敦案为铁证,精准戳中鄂尔奇对邪术的忌惮,更算准鄂尔奇忌惮贡貂追责与营中动盪,毕竟当年额尔敦案的教训太过深刻,朱六七纵有本事,也难以在“妖法”重罪面前辩驳。
旁侧,吕掌柜躬身垂立,布衣谦和,眼镜遮目,袖中指尖却暗自轻捻,神色难辨,实则心中忐忑不已,毕竟他的证词本就是巴图授意编造,生怕公堂之上露出破绽,更怕牵连出“妖法”这般杀头重罪,重蹈当年额尔敦案牵连者的覆辙。
阶前跪著三人:一人佝僂发抖,乃是巴图临时找来串供的干证张三,本就心虚,更怕公堂问罪;一人尖嘴滑目,是代写匿名状书的讼棍钱二,专靠帮人擬状牟利,对案情真假毫不在意;最后一人低头缩肩,便是巴图麾下的目击老兵王老四,被巴图以家人要挟胁迫而来,全程垂首,不敢抬眼半分,更不敢轻易开口。
朱六七缓步入堂,神色安然,不见半分慌乱。
他依旗营规矩,从容向李章京、鄂尔奇行礼,官身在此,不跪私堂,只尊公仪,神色间无半分惧色。
李章京抬眼,声稳如律,当堂问话:“朱六七,今有人呈告你三大重罪:一、私习妖法邪术,以魘魅之法操控部下舞弊,仿前朝寧古塔披甲人额尔敦之举;二、私结索伦流民,暗通外閒,借其邪术相助,涂抹邪术粉末於兵器之上;三,匿藏官貂、搜罗妖法祭品,復刻额尔敦案旧状,坏边政、误贡典。现有匿名诉状、代笔讼人、当堂举告、商铺干证、目击人等俱全。你据实回话,有何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