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对簿公堂(五)

      退堂时,已是巳时三刻。
    漫天风雪早已停歇,天色依旧阴沉。
    朱六七走出副都统衙门,冷风一吹,才发觉后背的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看似从容应对,实则全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千刀万剐,死无葬身之地。
    衙门外,德顺、额尔赫、海兰察等人早已在雪地里等候多时,见状立刻围了上来,神色急切。
    “朱爷!怎么样?公堂之上可有大碍?”德顺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担忧。
    “没事了,”朱六七摆摆手,语气平和,隨即转向额尔赫,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放心,你娘和妹妹,我已让人接到屯堡西头那间空屋安置妥当,还请了郎中照看,巴图如今自顾不暇,绝不会再找她们母女的麻烦。”
    额尔赫眼眶一红,当即单膝跪地,重重抱拳,声音哽咽:“朱爷大恩,额尔赫没齿难忘!日后愿誓死追隨朱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朱六七伸手將他扶起,语气郑重,“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
    隨后,他转向海兰察等索伦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李章京给了咱们一道手令,你们五人,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跟著我办事,以乡勇身份编入我麾下,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海兰察等五人闻言,脸上皆露出欣喜之色,古铜色的脸上满是激动,纷纷躬身行礼,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谢朱爷!谢大人!我等必尽心竭力,不负朱爷所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鄂尔奇身著灰鼠暖坎,从衙门內走了出来,神色复杂,既有讚许,也有担忧。
    他走到朱六七面前,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今日……你应对得不错,沉著冷静,心思縝密,倒是本官小覷你了。”
    朱六七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全赖大人提点与庇佑,卑职方能沉冤得雪。”
    鄂尔奇摆摆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巴图那边,本官已按律罚了他,但你也清楚,此人睚眥必报,心胸狭隘,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日后必定会找机会报復你,你务必小心提防。还有吕掌柜,二百两银子对他而言不算什么,禁足三月更是无关痛痒,他在寧古塔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此事……没完。”
    朱六七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语气坚定:“卑职明白,多谢大人提醒,日后必当小心,绝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明白就好,”鄂尔奇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试探与期许,“开春后进山捕猎、补足贡貂的事,你有几成把握?三十张上等紫貂皮,可不是小数目,鬼见愁禁山又凶险万分。”
    朱六七沉吟片刻:“若只靠我们这二十几人,仅有三成把握。但有海兰察他们带路,他们熟悉禁山地形与紫貂习性,再加上……一些特別准备,”他意有所指,眼底闪过一丝篤定,“把握可达七成。”
    鄂尔奇深深看了他一眼,似是明白了他的用意,缓缓点头:“需要什么物资、人手,可隨时报与本官,本官会尽力协调。但记住,动静別太大,禁山之中多有忌讳,且不可惊动罗剎探子,免得节外生枝。”
    “嗻!卑职谨记大人教诲。”朱六七恭敬应答。
    鄂尔奇不再多说,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轿子,戈什哈高声喝喊,轿子缓缓离去,消失在街巷尽头。
    朱六七看著轿子远去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冷,心中清明。
    今日堂上看似大获全胜,沉冤得雪,实则是一场惨胜。
    他被迫接下了“补足贡貂”这个烫手山芋,立下了三十张紫貂皮的承诺,前路凶险万分。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事,他彻底站在了巴图、吕掌柜的对立面,往后的日子,明枪暗箭只会更多,绝不会太平。
    更何况,巴图、吕某今日借额尔敦妖法之名构陷他,日后未必不会再找其他由头,他必须儘快立下功劳,稳固自身地位,才能真正立足。
    况且一年之后西北便会有场大战发生,也必须提前做好应对之策。
    “朱爷,咱们回屯堡吗?”德顺见他神色凝重,轻声问道。
    “回,”朱六七收回思绪,语气坚定,目光扫过眾人,“回去后,所有人加紧操练,不可有半分懈怠。海兰察,你带人熟悉寧古塔山林地形,准备进山的装备、乾粮与药品,务必周全。”
    他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常五,“那几杆抬枪,务必近日找韩老蔫修好,进山之后,或许用得上。”
    “是!朱爷!”眾人齐声应答,语气坚定,眼中满是斗志。
    一行人转身,朝著屯堡的方向走去。
    寒风再起,捲起地上的残雪,漫天飞舞,前路虽布满荆棘与未知,但每个人的心中,都多了一份坚定与期许。
    而在他们身后,副都统衙门的偏厅里,李章京正端坐案前,提笔书写一份密报。
    墨汁浓黑,笔锋沉稳,写到“朱六七”三字时,他笔锋顿了顿,沉思片刻,最后添上一句:“……此人胆略见识皆有过人之处,心思縝密,行事沉稳,且能驭下有方,可堪大用。然出身微末,根基浅薄,且与索伦人过从甚密,需加以制衡。贡貂之事,且观其行,若能成事,可酌情提拔;若不成,当依法处置,以儆效尤。”
    写完,他放下毛笔,吹乾墨跡,將密报小心翼翼装入信筒,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印章。
    隨后,他唤来心腹衙役,语气郑重道:“速將此密报送往盛京將军衙门,务必亲手交到將军手中,不得延误,更不得泄露半点內容。”
    “嗻!小人遵令!”衙役躬身接过信筒,小心翼翼揣入怀中,快步离去,消失在风雪之中。
    偏厅之內,李章京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漫天风雪,神色凝重。
    朱六七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解寧古塔贡貂之困、边患之忧,更能杜绝类似额尔敦案的妖法构陷之事再发生。
    用得不好,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真的重蹈额尔敦案的覆辙,让边营再陷动盪。
    而这一切,都要看开春之后,朱六七能否交出那份满意的答卷,能否真正扛起边地守御与贡貂补给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