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夜凉
夜很深了。
流波山北面的岩洞,洞里燃著几盏兽脂灯,火光昏黄,在粗糙的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碧瑶躺在一块铺得厚厚的、绣著繁复暗纹的锦缎被褥上,很软,很暖,可她就是觉得冷。
洞外海风呜呜地吹,像谁在哭,潮水涨落的声音,远远近近,没个停歇。
她侧著身子,面朝著冰冷的石壁,眼睛睁著。
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然后慢慢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滑出来,顺著鼻樑,流过另一只眼睛,最后没入鬢髮里,凉颼颼的。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很快就打湿了脸颊下那一小片光滑的锦缎面料,顏色变深了。
怀里空荡荡的,明明在滴血洞,在昌合城那客栈,在小岛上,她也是这样侧躺著,手臂环过去,能搂住一个冰凉又温顺的腰身。
她把脸贴在他后背,听著那平稳均匀的呼吸,心里就踏实,就算他嘴上不饶人,就算他总想跑,可人在怀里,是真的。
现在没了,怀里只有她自己微微蜷缩的身体,和冰凉的锦缎。
她想起白天听到的消息,是几个巡哨回来的圣教弟子说的,在滩上喝酒,骂骂咧咧,说青云门那个杀神陆雪琪的姘头回来了,一枪就废了野狗道人的法宝,还打断了他一条胳膊,语气愤恨,又带著点后怕。
姘头。他们用这个词。
碧瑶当时站在阴影里,听著,手指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知道他们说的是谁,除了他,还有谁用枪?除了他,还有谁能让陆雪琪那样的人……
心口像是被钝刀子一下下地割,不锋利,但疼得人喘不过气,他回去了。回到他的青云门,回到他的同门身边,回到……那个陆雪琪身边。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就那么跑了,用那种下作的手段,骗她,利用她对他的在意,头也不回地跑了。
眼泪流得更凶,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肩膀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细细的抽气声在寂静的洞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很轻,停在身边。
一件带著体温的黑色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然后是幽姬的声音,低低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小姐,夜里凉。”
碧瑶没动,也没应。
幽姬在她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很久,洞里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心思太活。”幽姬又开口,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斟酌用词,“小姐,不值得。”
“我知道。”碧瑶终於出声,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浓重的鼻音。
“我知道他不值得,我知道他骗我,利用我,把我当傻子耍。”她顿了顿,眼泪又涌出来,“可我就是……就是难受。”
幽姬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落在盖著碧瑶的外袍上。
“宗主……很担心你。”
“爹担心我?”碧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爹是担心天书第一卷吧?是担心他身上的秘密吧?”
幽姬沉默,没有否认。
碧瑶把脸更深地埋进被褥里,声音闷闷的:“幽姨,你说……他对我,有没有过一点点真的?在滴血洞里,他抱著我的时候,他听我说那些事的时候,他为我……流眼泪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是真的?”
幽姬久久没有回答,洞外海浪声一阵阵涌来。
“……或许有吧。,但在有些人心里,有些东西,比那一点点『真』,重得多。”
碧瑶不说话了,她知道幽姨说的是什么,是青云门,是正道弟子的身份。是那个叫陆雪琪的姑娘。
那些东西,都比她碧瑶重。
她闭上眼,眼泪却还是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算了,不想了,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可她睡不著,怀里空得发慌,心里堵得难受,她只能维持著侧臥的姿势,一动不动,假装自己睡著了,让眼泪默默流干。
幽姬一直坐在旁边,没有离开。火光映著她蒙著黑纱的侧脸,眼神幽深,望著洞口外沉沉的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在更深处的一个洞室里,鬼王万人往负手站在一面石壁前,壁上映出跳跃的火光,却照不亮他眼底的深沉。
天书第一卷……合欢铃……那小子身上古怪的气息和强横的肉身……还有瑶儿那副样子……
他轻轻敲了敲石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
流波山南面,小竹峰占据的岩洞。
角落里生著一小堆火,柴禾潮湿,烧得噼啪作响,冒著淡淡的青烟。
陆雪琪靠坐在火边的石壁上,怀里抱著天琊,剑鞘冰凉,她却觉得心里滚烫一片,安静不下来。
文敏坐在她旁边,手里缝补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那是白日里一个师妹被魔教妖人的法宝刮破的,她手指灵巧,针线穿梭,偶尔抬头看一眼陆雪琪。
陆雪琪的眼睛亮得惊人,在跳动的火光下,像是落了星子,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著一点弧度,很淡,但文敏看见了,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师妹这样了。
“还不想睡?”文敏穿好最后一针,低头咬断线头,轻声问。
陆雪琪摇摇头:“不困,师姐,你说……这是梦吗?”
文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著陆雪琪,火光映著师妹清冷的侧脸,那双眼里的光,亮得让她心里微微发酸,又由衷地感到欢喜。
“不是梦。”文敏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哄孩子,“江师弟真的回来了,好好的。我白日里也远远瞧见了,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桿枪,不会错。”
陆雪琪“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天琊剑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深蓝色剑穗,旧的,褪色了,但她一直没换。
“明天还能见著的。”文敏把补好的道袍叠好,放在一旁,“早点歇息吧,养足精神,这流波山不太平,明日说不定又有恶战。”
陆雪琪又摇摇头:“睡不著,他好像……变了点。”
“嗯?”
“身上,有点暖,以前是冰的,现在……抱著的时候,是暖的。”
文敏心里动了一下,她想起白日里听大竹峰弟子说起,江师弟掉下死灵渊后得了些机缘。
是这机缘,让他身子暖了么?那以前……为什么会是冰的?她没问出口,只是顺著陆雪琪的话说:“暖和点好。以前抱著,像抱块冰,怪嚇人的。”
陆雪琪没接话,她又想起竹林里,他身上的那抹陌生的、清甜的气息。
心里那点欢喜,悄悄蒙上一层极淡的阴影,但那阴影很快被她压下去。
至少,他回来了,至少,他怀里是暖的,至少……他最后,是跟著她走的。
其他的,慢慢来,她有的是时间,弄清楚。
“师姐。”陆雪琪忽然又叫她。
“嗯?”
“谢谢。”陆雪琪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文敏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容温柔:“谢我做什么?是江师弟自己命大,福大。”
陆雪琪摇摇头,没解释,她谢的,是这些天文敏师姐无声的陪伴,是那些看似隨口的宽慰,是夜里悄悄给她盖上的外袍,有些好,不用说出来,但心里记著。
“睡吧,我守著你,等你睡著。”
陆雪琪看了文敏一眼,终於点了点头。
她抱著天琊,往石壁上靠了靠,闭上眼睛,可嘴角那点笑意,却一直没散。
洞外,海风依旧,海浪依旧,但今晚的夜,似乎没那么冷了。
大竹峰的岩洞更挤些,因为人少,洞也小,七八个人塞在里面,几乎转不开身,好在大家都习惯了,挤著暖和。
洞中间的火堆烧得旺,驱散了湿冷,火堆旁横七竖八躺著几个人,鼾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
田不易躺在最里面,肚皮隨著鼾声起伏,睡得很沉,宋大仁、何大智、杜必书几个,也都睡得四仰八叉,张小凡蜷在灶边,呼吸均匀。
江小川躺在靠洞口的位置,这里风大,但他不觉得冷,玄火鉴贴著胸口放著,温温热热,像揣了个小火炉,身上盖著苏茹硬塞给他的薄被,被面乾净,有阳光的味道。
他睁著眼,看著头顶被火光照亮的、凹凸不平的洞顶,脑子里乱糟糟的,许多画面翻来覆去。
碧瑶最后看他的眼神,愤怒,崩溃,不敢置信,还有深切的绝望。
那一耳光,火辣辣的疼似乎还在脸上。
然后是滩上,田灵儿扑进怀里的温度,张小凡通红的眼眶,师父那句硬邦邦的“回来就好”,还有师娘那个紧紧的、带著颤抖的拥抱。
最后是竹林,陆雪琪扑进怀里的力道,她身上的冷香,她仰著脸固执地要他叫名字的样子,她说“你死了,我绝不独活”时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带著糖葫芦甜味的、一触即分的吻。
他忽然有点不习惯,不习惯怀里空著,不习惯没有另一个温软的、带著点执拗的身体贴过来,手臂环著他的腰,脸埋在他颈窝,不习惯耳边没有那清浅的、带著依赖的呼吸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骂了一句。矫情。
“哟,小没良心的。”红璃慵懒带笑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这才几天,就惦记上別人怀里的温度了?在滴血洞抱著那小妖女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念家?”
江小川身体一僵,在心里回道:“红璃姐,您老能不能別突然出声?嚇死人。”
“嚇死你?”红璃嗤笑,“我看你是心虚吧。抱著这个想那个,搂著那个又惦记这个。小子,年纪不大,心思挺花啊。”
“我没有……”江小川下意识反驳,又顿住,有没有,他自己都不確定。
红璃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有没有,你心里清楚。不过本姑娘提醒你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那小妖女性子烈,今天能为你哭,明天就能为你杀人。至於这个陆雪琪……看著清冷,骨子里怕是比那小妖女还执拗。你夹在中间,小心哪天被撕成两半。”
江小川沉默,红璃说得对。
他今天已经感受到了那种“夹在中间”的窒息感。田灵儿的眼泪,陆雪琪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
“那……红璃姐,我该怎么办?”他难得地,带上了点真实的迷茫。
红璃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直接,顿了顿,才懒洋洋道:“怎么办?凉拌。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不过嘛……”
她声音里带上点戏謔,“本姑娘倒要看看,你这小身板,能在这两个丫头中间周旋多久。就当看戏了,挺有意思。”
江小川:“……您可真是我亲姐。”
“叫老婆。”红璃纠正。
“……老婆。”江小川从善如流,反正脑子里叫,不亏。
红璃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气息重新沉寂下去。
脚步声很轻,停在他身边,是苏茹。
苏茹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声音压得很低:“怎么还不睡?是不是伤口疼?还是哪里不舒服?”
江小川摇摇头,也压低声音:“没有。就是……太激动了,睡不著。”这话半真半假。激动是真的,但睡不著,更多是因为心里那团乱麻。
苏茹看著他,火光映著她温柔的眼眸,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很轻很轻地,一下下拍著他的背,就像以前夜里他做噩梦惊醒,她就这样拍著他的背,哼著歌谣,哄他入睡。
她的手指很软,力道轻柔,嘴里开始哼起一支调子,很老,很平静。是江小川小时候听惯了的。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隨即放鬆,他闭上眼睛,感受著背上那轻柔的拍抚,和耳边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哼唱。心里那团乱麻,似乎被这温柔的力道,一点点抚平了些。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师娘,我不是小孩子了。”
苏茹的哼唱停了,拍抚的手却没停,她声音里带著笑,很轻:“在师娘这儿,你永远都是。”
江小川不说话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过了片刻,他忽然伸手,抓住苏茹拍著他背的手腕,坐起身。
“师娘,你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调子,“我真没事。就是刚回来,有点认床。您在这儿,我更睡不著了。”
苏茹被他拉著手,也没挣,只是看著他,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她没戳穿,只是点点头:“好。那师娘回去。你好好躺著,闭上眼睛,什么都別想。实在睡不著……就再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江小川鬆开手,重新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著苏茹。
苏茹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起身,走回田不易身边,挨著他躺下。田不易的鼾声顿了顿,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打起鼾来。
江小川重新看著洞顶。
师娘的歌声好像还在耳边,背上那温柔的触感似乎还没散,心里那点因为怀里空荡而產生的不適,被另一种更坚实的暖意取代,这里是家。
有打鼾的师父,有温柔的师娘,有咋咋呼呼的师兄,有沉默却可靠的小凡,还有……外面竹林里,那个等他、抱他、吻他的姑娘。
他闭上眼,决定不再想了,睡不著,闭目养神也好。
他不知道,就在他对面,田灵儿也一直没睡。
她侧躺著,面朝著他这边,眼睛在昏暗的火光下,亮晶晶的,一直看著他。
看他辗转反侧,看娘过去安慰他,看他拉著娘的手让她去睡。
看他最后闭上眼睛,安静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火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
田灵儿心里乱糟糟的,她害怕,害怕得要命。害怕小川这次回来,心就变了。
害怕他眼里只看得到陆雪琪,那个天赋好、修为高、长得也冷冷清清却偏偏能让他另眼相看的陆师姐。
凭什么啊,她咬著被角,心里酸涩翻涌。
明明是她先认识小川的,明明他们一起在大竹峰长大,一起练功,一起胡闹,一起挨爹的骂。
明明她长得也不差,修为也不弱,性子也……也挺招人喜欢的吧?
为什么小川,就是看不到她呢?
或者说,看到了,却只把她当妹妹,当需要照顾的小丫头?
可陆雪琪……她有什么好?
整天冷著个脸,话都不多说几句,就知道练剑,除了那张脸,除了那身修为……
田灵儿越想越委屈,眼眶发热。
但她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就输了,田灵儿才不会那么容易认输,就算……就算小川师兄真的喜欢陆雪琪,她也要爭一爭。
近水楼台先得月,她就不信,自己天天在他眼前晃,对他好,他能一直无动於衷。
……
而在更远些的灶边,面朝石壁蜷缩著的张小凡,眼睛也一直睁著,他没有回头,但耳朵竖著,听著洞里的每一点动静。
师父的鼾声,师娘走动的轻响,江师兄压抑的呼吸,还有……灵儿师姐那边,极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握著拳,指甲掐进掌心,江师兄回来了,他比谁都高兴。
可他也看到了白天滩上,江师兄被田师姐抱住时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不自然,看到了竹林边陆师姐等在那里的身影,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
他只知道,江师兄回来了,好好的,这就够了,其他的,他不管,也管不了。
他只要握紧手里的剑,努力修炼,不拖江师兄的后腿,能在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就够了。
洞外,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
同一个夜空下,有人酣然入睡,鼾声如雷;有人思绪万千,辗转反侧;有人伤心难过,泪湿锦衾;有人高兴兴奋,彻夜难眠;也有人忧愁不已,暗下决心。
说到底,都是自己想得太多。
可人活著,又怎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