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诚实·拉姆齐
由於晚出发加上路上塞车,大巴回到伯明罕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八月的英国天黑得晚,太阳还掛在天边,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
大巴驶过中国城的时候,李晓透过车窗看了一眼“李记餐馆”的招牌,红色的霓虹灯已经亮了,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到了到了。”拉姆齐从靠窗的位置坐直身体,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你爸今晚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李晓把背包拉链拉好,“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那你打电话问问。”
“你自己不会问?”
“我不会中文啊。”
“你可以说英文,我爸听得懂。”
拉姆齐將信將疑掏出手机,拨通之前留存的號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hello,mr.lee!”拉姆齐的音调不自觉高了八度,“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李晓隱约听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隨后李志辉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说了句:“蛋炒饭。”
其实路上,李晓已经发信息跟他妈妈聊过一阵了,说好要请蛋炒饭,就得有蛋炒饭。
“只有蛋炒饭吗?”拉姆齐似乎有些不太满意。
“还有別的,来了就知道。”
电话掛了。
拉姆齐扭头看向李晓:“你爸说『来了就知道』。”
“那就是有惊喜。”
“你確定不是惊嚇?”
“在我爸那里,惊喜和惊嚇是同一种东西。”
大巴在训练基地门口停稳,教练组宣布原地解散,明天按时开始赛后战术復盘课。
李晓背著包下车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大巴。
拉姆齐还在车上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嘟囔著“我的充电器呢”。
“快点!”李晓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两人把东西放回宿舍,换了一身便服,然后打车去中国城。
李记餐馆门口的花篮已经撤乾净,推门进去,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不是那种西餐里黄油和奶酪的厚重味道,是葱姜蒜爆锅的香气,混著酱油和醋的酸甜,直往鼻子里钻。
“来了来了!”王秀艷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坐!今天累坏了吧?”
“还行,阿姨。”拉姆齐很有礼貌地打招呼,“不累。”
“不累才怪,踢了那么久的球。”王秀艷把他们往靠窗的卡座引,对著李晓说道,“你爸在后厨忙著呢,今天专门给你们做了几个好菜。”
“阿姨,不用太麻烦……”拉姆齐话还没说完,王秀艷已经转身进了后厨,留下一句“不麻烦不麻烦”在空气中迴荡。
李晓和拉姆齐面对面坐下。
餐馆里每一桌都坐著客人,大多数是中国人,偶尔飘过来几句粤语或普通话,让拉姆齐有种置身异世界的恍惚感。
“你爸妈真热情。”拉姆齐拿起桌上的菜单翻看,虽然上面的中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图片看起来都很诱人。
“那是因为你帮忙洗了两个小时的盘子。”李晓倒了杯茶推给他。
“那我以后每次来都洗盘子。”
“你想得美。盘子洗多了就不值钱了。”
两人正说著,后厨的门帘掀开了。
李志辉端著一个大托盘走出来,上面放著四五个盘子。
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面无表情说道:“吃吧。”
拉姆齐低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
糖醋里脊,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清蒸鱸鱼,还有一大碗萝卜猪骨汤。
“mr.lee!”拉姆齐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这么多菜!”
李志辉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转身又回了后厨。
“你爸是不是不高兴?”拉姆齐小声问。
“没有,他就这样。”李晓拿起筷子,“高兴和不高兴都是这副表情,你习惯了就好。”
“那他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不说话。”
“不高兴的时候呢?”
“也不说话。”
“那怎么区分?”
“看炒菜的咸淡。高兴的时候咸淡刚好,不高兴的时候咸死你。”
拉姆齐若有所思般点点头,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又愣住了。
“怎么了?”李晓问。
“这个……比上次还好吃。”
“可能是因为今天高兴。”
“你確定?”
“不確定。也可能只是发挥得好。”
两人狼吞虎咽吃了十几分钟,桌上的菜已经消灭大半。
王秀艷从厨房里走过来,手里端著一大盘蛋炒饭,金黄色的米粒粒分明,上面撒著翠绿的葱花,还冒著热气。
“来,主食。”王秀艷把盘子放在桌子中央,“你爸特意多放了两个鸡蛋。”
拉姆齐盛了一碗,吃了一口,表情从满足变成严肃。
“怎么了?”李晓问。
“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爸的蛋炒饭,是不是全英国最好吃的?”
“你没吃过全英国的蛋炒饭,怎么知道?”
“我不用吃全英国的蛋炒饭,我也知道。”拉姆齐一脸认真,“因为如果还有比这更好吃的,那家餐馆应该开到白金汉宫去。”
王秀艷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嘴真甜。”
“阿姨,我说的是实话。”拉姆齐又往碗里添了一勺,“实话不叫嘴甜,叫诚实。”
李晓低头吃饭,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吃完饭,三个人坐在卡座里聊天。
准確地说,是王秀艷和拉姆齐在聊天,李晓在旁边听著。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王秀艷问。
“我爸是电工,我妈是护士。”拉姆齐回道,“他们都在伯明罕。”
“电工好啊,稳定。”王秀艷点点头,“他们支持你踢球吗?”
“我爸一开始不支持,觉得踢球没出息。后来我妈跟他吵了一架,他就闭嘴了。”
“你妈真厉害。”
“她是个护士,见过太多病人后悔自己年轻时候没做的事情。她说,人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做错了什么,而是没去做什么。”
李晓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这话拉姆齐之前跟他说过,但再听一遍,感觉还是不一样。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踢。”王秀艷拍了拍拉姆齐的手背,“你妈说得对。”
“我会的,阿姨。”
李志辉从后厨走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著水。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大部分都空了,尤其是蛋炒饭的盘子,一粒米都不剩。
“吃饱了?”
“吃饱了,mr. lee。”拉姆齐摸了摸肚子,“撑得走不动了。”
李志辉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晓一眼:“今天进的两个球,不错。”
李晓愣了一下,这是他爸第一次评价他的比赛。
“你看了?”李晓问。
“你妈看的直播。”李志辉说完,掀开门帘进了后厨。
“你妈看的直播?”拉姆齐扭头看向王秀艷,“阿姨,你们能看到比赛直播?”
“有信號的呀。”王秀艷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上面是某个不知名网站的直播界面,画质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今天比赛的场地,“就是不太清晰,但能看到人。”
“阿姨,您太厉害了。”拉姆齐竖起大拇指。
“那当然,我儿子的比赛,再不清楚我也要看。”王秀艷把手机收起来,“以后你们每场比赛,阿姨都看。”
“阿姨,那您得准备好速效救心丸。”拉姆齐一本正经地说,“看丹尼尔踢球,心臟不好的话受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太快了,快到镜头都跟不上。您看直播的时候,可能只看到一道影子飞过去,然后就进球了。”
王秀艷被逗得前仰后合:“那就更好了,省得我紧张。”
李晓在旁边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