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论道
第71章 论道
夜已深,內院之中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气息。
就在前院后巷杀气纵横之时,一个穿著灰色布衣,面容普通的老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內院中央。
他没有蒙面,也没有刻意隱藏气息,就那么平静地站著,却仿佛连院中的空气都隨他呼吸而凝滯。
冯秀玉与林黑儿心头一紧,彼此对视一眼,手心已渗出薄汗。冯秀玉强作镇定,侧身向江不名低声提醒:“先生,有人来了————气息深沉,像是个高手。”
林黑儿也压住微颤的嗓音,接话道:“————来者不善,先生可要亲自出手?”
江不名背对著院子,缓缓倒了杯茶,淡淡开口:“气息沉浊,流转生硬,天赋不过尔尔。但听这脚步沉厚、呼吸绵长,应是下了数十年笨功夫。武功么————倒也马马虎虎。”
“嗯?”
江不名话音方落,那灰衣人已缓缓低头,目光如深潭般落向江不名背影:“老夫南太极甘辛然,尔等小辈,面对老夫,犹敢背身评点,大言不惭,不知死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院子都微微震动,墙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屋檐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这是他苦修七十载的太极劲。
动念之间,周身两丈內皆可为己所用,气场笼罩之下,万物共鸣。
然而江不名依旧没有转身。
“甘辛然?没听过。”他的声音平静如初,“左右不过是以自身气机引动周遭微尘震动,雕虫小技,何足掛齿?”
甘辛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他这一手四方共鸣乃是將太极功夫练至化境后所悟的独门绝技,气机所至,万物应和。
寻常武者面对这无形威压,莫说开口,便是站稳都难。
可眼前这年轻人不仅恍若未觉,竟还一语道破其中关窍!
“你————究竟是何人?”
甘辛然神色透出少许凝重:“能看破老夫此法者,当世不过五指之数。杨露禪是你什么人?”
江不名不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看似隨意地向身旁青砖轻轻一点。
这一点,无声无息。
可下一瞬,整片青砖地面却陡然一颤!
並非碎裂,亦非下陷,而是整块青砖自內部传出一种深沉、绵长、近乎呼吸般的律动,嗡嗡作响。
那震盪並不剧烈,却凝而不散,如同大地脉搏,又似深海暗流,仿佛砖石本身被赋予了某种內在的生命力。
甘辛然瞳孔骤然收缩!
他浸淫太极数十年,如何看不出这一手的门道?
这绝非寻常刚猛劲力,而是將自身肾水精气练至圆融无碍、与大地水脉暗合的至高境界。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却能渗透万物,承载一切。
换句话说,这年轻人看似隨意的一点,展现的却是对太极意掌控到了入微境界的修为,其根基之厚、境界之高,丝毫不弱於自己。
但,怎么可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年轻人!
除非————
甘辛然目光紧紧锁住江不名的身影,心中陡然升起一个荒诞却又令他背脊发寒的念头。
莫非,杨露禪晚年闭关参悟玄功,真的触及了传说中道门至高的返老还童、胎息再生的境界————
所以眼前之人並非杨露禪弟子,而是————杨露禪本人?
返老还·————胎息再生————
这已非世俗武学的范畴,而是直指道门传说中的至高境界。
吕纯阳的“脱胎换骨”,王重阳的“先天胎息”!
若此人真是杨露禪藉此玄功重现世间,那已非“高手”二字可以衡量,简直是陆地神仙之流!
有此修为,已近於道。自己数十年苦修的太极功夫,在对方眼中,恐怕与稚童嬉戏无异。
“原来是————你!”
甘辛然脸色接连数变,先前那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此刻竟显得有些僵硬。
江不名:“?”
不是,哥们,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就直接说啊,我也好继续演啊,不要打哑谜啊!
这样很考验我的演技的!
要不是江不名主修肾水,如今已到了心如止水的地步,说不定都会直接破功。
但眼下时间紧迫,江不名也顾不上多想,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下那张脸依旧平静,只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世间皮相,不过表象罢了,甘兄还执迷不悟么?”
按照甘辛然的语境,江不名估计对方想到的是某个老熟人。
冯秀玉適才说了,南太极甘辛然兄弟都年逾百岁,是老登里的老登。
那他们的熟人,大概率也是个快入土的老登。
所以江不名索性来个答非所问,以“皮相表象”四字悄然引导对方联想。
嗯,自己这样子,应该也可以给这老登一点震撼。
拖延一下是一下吧,说不定等下王五就能腾出手,过来帮忙了。
如果猜错了的话,那也没办法。
“执迷不悟?”
甘辛然心头骤然一跳,凝视江不名那看似年轻却神意深湛的眉眼,越看越觉得那气度绝非青年所能有。
若此人真是杨露禪以某种玄功延续之身————,那今夜之事,已远非他所能掌控。
他强压下心头忌惮,沉默片刻,忽然拱手沉声道:“既是阁下当面,甘某不敢造次。
但功夫练到咱们的地步,拳脚兵器,亦不过外道皮毛。不知在下可否有幸,与阁下只凭太极境界,论道一番?”
他特意將“推手论道”四字咬得清晰,眼神灼灼,显然是想避开硬拼功力,只在太极真意上一较高下。
“论道————也好。”
江不名缓缓转过身,负手而立:“世间武学,终究不过是心意气力”四字。甘兄既存此心,便请。”
“赐教!”
甘辛然眼神微凝,缓缓抬起双掌,沉肘松肩,摆出了太极起手式。
他这一动,院中的气息便如流水般隨之转动,仿佛整个內院都化作了他的太极图。
灯光摇曳,树影婆娑,甚至连空气的流动,都带上了一股圆融绵长的韵律。
江不名却只是静静站著,右手负后,左手轻抬,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周身气息不显,却仿佛与整个院子隔绝开来,自成一方天地。月光落在他身上,竟似被无形的力场扭曲,显得朦朧而不真切。
两人相距不过三丈,谁也没有先动。
甘辛然和江不名一动未动,冯秀玉与林黑儿却看得两眼发直、心神剧震。
在她们眼中,甘辛然仿佛化为了一尊缓缓旋转的磨盘,厚重悠长的气机牵引著周围的一切都向他匯聚、转动。那种压迫感,即便是远远旁观,也觉呼吸困难,仿佛心神都要被那无形的漩涡吸走。
而江不名却如同一块定在江心的礁石,任凭风浪如何席捲,他自岿然不动,甚至將扑来的浪潮悄然化开。
一静一动,一收一放,看似平淡,实则凶险到了极点。
这已非拳脚招式之爭,而是意念、气机、乃至对“道”的理解的碰撞!
“阁下神意圆融,已近无我”之境。”
一炷香后,甘辛然沉声开口,声音在院中迴荡,“单论此境,甘某————甘拜下风。”
他这话说得艰难,却也坦荡。
在方才那无声的意念交锋中,甘辛然確实感到自己的气场无论如何运转、渗透,都难以撼动对方分毫,反而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江不名微微頷首,並未言语。
然而,在甘辛然心中惊疑稍定时,他自光忽然扫过江不名脚下。
青砖平整,並无异样。
可方才江不名那一点青砖、引动大地脉动般的神异景象,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个细微的破绽,如同电光般划过甘辛然心头。
不对!
若真是杨露禪那等人物返老还童,自然是通玄之境。
那方才意念交锋时,自己绝不可能只是略感下风,而是应该如泥牛入海,根本探不到底!
甚至对方只是一个念头,自己便呕血落败了。
更重要的是,对方始终未曾真正引动外物共鸣,与自己气场抗衡!方才那一点青砖的神异,此刻想来,虽精妙,却似乎————有些刻意,更像是某种演示,而非隨心所欲之境界!
“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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