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缓衝

      自从上次吃完饭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啦,老黄就再也没来找麻烦。
    今天,他来了,但只是转了一圈,没开单。站在基坑边上看了几分钟,跟小刘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小刘跑过来跟我说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陈哥,“黄鼠狼”今儿不正常啊,刚巡视基坑时,看到北区护坡出现了几处细小裂缝,除了让增加监测频率外,就没下文啦。”
    “別贫,护坡裂缝怎么回事儿?”我眉头紧皱。
    “陈哥,检测数据正常,我会多观察几次,有异常会立刻匯报。”
    我点了点头,没接话。小刘站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便走了。
    我蹲在底板边上,用手摸了摸混凝土表面。已经硬了,顏色从灰黑变成了浅灰,摸上去有点糙。这面墙就是上次凿了重浇的那面,新浇的混凝土跟老的接在一起,色差很明显,像一块补丁。
    老王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陈工,监理这几天咋不找事了?”
    “不知道。”
    “是不是你请他那顿饭起作用了?”
    “也许。”
    老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那里抽菸,谁都没说话。远处塔吊在转,钢丝绳上掛著一捆钢筋,慢悠悠地从东边移到西边。
    “陈工,”老王把菸灰弹了弹,“你说这个工地,能干到年底不?”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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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说甲方想换总包。”
    “听谁说的?”
    “都在传。”
    我没接话。老王吸了口烟,又说:“我儿子明年高考,我想干到年底,攒够他大学的学费。”
    “能攒够吗?”
    “差一点。干完这个项目差不多。”老王把烟掐灭了,站起来,“陈工,你別说出去,我不想让別人知道。”
    “嗯。”
    他走了。我蹲在那里,把烟抽完。
    手机响了。王姨打来的。
    “陈木啊,周六下午两点,县城公园,別忘了啊。”
    “忘不了。”
    “人家姑娘挺期待的,你別放鸽子。”
    “不会。”
    掛了电话,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办公室走。
    走到半路,手机又响了。
    拿出手机一看是老大。
    “木仔,你上次问转行的事,我跟我们老板说了。他说可以见见,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想不想干这行。他说他不想招一个干两天就跑的人。”
    我没说话。
    “木仔,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嗯。”
    “你到底咋想的?”
    “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知道,那就先別见。等你想清楚了再说。转行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来了也是从头开始,工资不高,还要考证。你要是没有决心,来了也是受罪。”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那我先掛了。”
    “嗯。”
    电话掛了。我站在工地中间,周围是堆成小山的砂石料和水泥管。一辆铲车从我身后开过去,轰隆隆的,带起一阵灰。我眯著眼睛,看著铲车远去的背影。
    转行。从头开始。工资不高。考证。
    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
    老大说得对,没有决心,来了也是受罪。可我有决心吗?我不知道。我连要不要跟小会见面都犹豫了好几天,我还有什么决心?
    回到办公室,小刘正在整理资料。看到我进来,抬起头。
    “陈哥,周六你是不是要去相亲?”
    “呃,你怎么知道?”
    “你打电话我听见了。”小刘嘿嘿笑了两声,“陈哥,你穿那件藏青色的polo衫,好看。”
    “你管我穿什么。”
    “我是为你著想。”小刘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陈哥,你去相亲,別太严肃。笑一笑,人家姑娘看著也舒服。”
    “你很有经验?”
    “我也是过来人。”小刘拍了拍胸脯,“我跟我女朋友第一次见面,我就是笑著去的。她一看到我就笑了,说我跟照片上不一样。”
    “照片上什么样?”
    “照片上没笑。”小刘嘿嘿笑,“所以你得笑。”
    “就你厉害,对了,护坡那检测数据有异常没?”
    “陈哥,我测了没问题,你就放心相亲,这件事儿交给我,没问题。”
    我没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没写完的风险分析报告。光標在闪。我盯著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关掉了。
    不写了。
    原本是想给老胡,写一份监理频繁抽检影响工期延误的风险分析报告,让老胡知道给监理好处是一条路,硬抗也是一条路。
    选择权由老胡决定。
    现在老黄暂时不找事了,报告写了也没人看。
    下午,老胡来了。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扔在我桌上。
    “进度款,甲方批了。”
    我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批了百分之八十,扣了百分之二十作为质保金。
    “扣了百分之二十?”
    “正常。都是这样。”老胡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老黄这几天没找事?”
    “没有。”
    “那顿饭起作用了?”
    “也许。也许他忙別的事去了。”
    老胡吸了口烟,吐出来。“不管怎样,他不找事就好。你盯紧质量,別让他抓住把柄。”
    “知道。”
    老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陈木,你周六是不是要去相亲?”
    呃,我愣了一下。怎么谁都知道了?
    “是。”
    “好好相。成了请我喝酒。”
    老胡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著桌上的文件夹。进度款批了,老周不找事了,周六要去见小会。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可我心里还是不踏实。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就是觉得太顺了。在工地上干了八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太顺的时候,往往要出事。
    晚上回到宿舍,小刘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掏出手机,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
    妈妈今天发了好几条语音,但是我一条没听。不是不想听,是不敢听。
    我怕她又说“你爸身体不好”、“小会那边等不及了”。这些话我都听过了,每一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点开了第一条。
    “小,王姨说你同意周六见面了?妈高兴。”
    第二条。
    “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吃了半碗饭。”
    第三条。
    “你別紧张,好好跟人家聊。小会那姑娘挺好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我把三条语音听完,然后刪掉了。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有虫叫,吱吱吱的,很轻。
    我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