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来信

      老刘买房子的消息,是周三下午传到我耳朵里的。
    不是他亲口说的——是他妈打电话给他,他正在我这儿蹭茶喝,手机隔著茶几,漏音漏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电话那头周阿姨的声音又尖又亮,每个字都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你那个老房子租出去了没有?没租出去就赶紧的!城东新开盘那个小区,妈给你看中了一套,三室两厅,南北通透,首付我跟你爸凑齐了,你明天就去签合同!”
    老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从油锅滚成温汤,才贴回耳朵边。
    “妈,我老房子不是凶——”他看了我一眼,把“凶宅”两个字咽回去,“不是出过事嘛,哪那么好租。”
    “出过事怕什么!你不是说秦爷爷的孙子替你弄乾净了吗?弄乾净了就是好房子!你听妈的,老房子租出去,新房子买下来,两不耽误。你一个人住三室两厅干什么?娶媳妇啊!”
    老刘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支支吾吾地掛了电话,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齜牙咧嘴。
    “我妈就这样,”他把茶杯放下,用手背擦著嘴角的茶渍,“什么事在她嘴里都是『赶紧的』。我大学毕业那年她说『赶紧考公务员』,我考上公务员她说『赶紧买房子』,我买了房子她说『赶紧娶媳妇』。我的人生在她嘴里就是一根糖葫芦,她负责往竹籤子上扎果子,我负责往下咽。”
    “那你老房子到底租出去没有?”
    “没呢。掛中介两个月了,来看的人倒不少,一听是——”他又看了我一眼,“一听是那间,都不租了。”
    “那你还掛中介干嘛?”
    “等著唄。等一个不信邪的。”
    不信邪的人,周四就来了。
    老刘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里带著一种“终於等到你”的兴奋,像在古玩市场捡了漏。
    来租房子的是一对外地夫妻,四十出头,男的姓魏,在城东工地开塔吊,女的不上班,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魏师傅脸被日头晒成酱色,手掌粗得像两块老薑,握上去硌手。他站在老刘那间房子的客厅里,四面墙新刷的乳胶漆还没散尽味,窗台上那盆绿萝是我上回放的,藤蔓已经垂到地板上了。
    臥室门开著,床头的墙上,二爷爷用五雷符劈开的那道裂缝,老刘没补——不是忘了,是故意留的。
    他说留著,提醒自己这间屋子活过来了。
    “这房子,真死过人?”魏师傅站在那道裂缝前面,两只手背在身后,声音不高。
    “没死过。以前住的一家三口,女的想不开了,但是被救下来了。”老刘站在他旁边,兜里的铜钱和墨斗隔著衣服贴著肚皮,“后来又有个女人被封在墙里,也救出来了。”
    魏师傅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风灌进来,绿萝的藤蔓在窗台上晃了晃,一片叶子打著旋儿落在地板上。他盯著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我闺女,晚上老说有人在窗户外面看她。”他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被风削薄了一层,“我们家租的那个平房,窗户正对著一棵老槐树。她说树上蹲著个人,天一黑就在那儿。我爬上去看过,什么都没有。她不撒谎,我闺女从来不撒谎。”
    老刘从兜里掏出那七枚铜钱,麻绳串著,如意结晃晃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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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师傅,这房子我清过。墙里的东西送走了,窗户外头也不会有人蹲著。你闺女住这儿,晚上能睡踏实。”
    魏师傅转过身,看著老刘手里那串铜钱。
    他的目光从顺治移到康熙,从康熙移到雍正,一枚一枚看过去,像在塔吊上数脚下的钢筋。
    “我不懂你们这些。”他把目光从铜钱上收回来,看著老刘的眼睛,“但你这人实诚,墙里有东西你就直说了,实诚人手里的铜钱,我信。”
    老刘把铜钱揣回兜里。麻绳从兜口露出来一截,黑乎乎的,像一小截从灶台上拆下来的掛绳。
    周五,魏师傅一家搬进去了。老刘帮他们扛行李,从楼下一趟一趟往上搬。
    魏师傅的女人姓陈,陈姐,个子不高,脸上有两团被风吹出来的红。
    她闺女叫魏小满,扎两个羊角辫,手里抱著一只布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小满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床头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叔叔,这缝里以前住著谁?”她回过头,羊角辫甩了一下。
    老刘蹲下来,和她平视。“住著几个很小很小的人。他们没地方去,就住在墙里。后来有人把他们接走了,送到河边,顺著水走了。”
    “还回来吗?”
    “不回来了。河边有芦苇,有鹅卵石,比墙里好。”
    小满把布兔子的耳朵往怀里拢了拢。“那就好。墙里太黑。”
    傍晚,老刘骑著他那辆缺油的自行车来柳河镇。
    车链子吱呀吱呀响了一路,像一只不知道累的知了。
    他进门的时候,二爷爷正坐在石桌旁拆一封信。
    信皮是毛边纸糊的,上面用毛笔写著“柳河镇秦半山亲启”,字跡瘦硬,每一笔的收锋都带著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
    是张怀镜的字。
    二爷爷把信瓤抽出来,信纸也是毛边纸,折成三折,摊开来只有巴掌大。上面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写著一行字——
    “那个写『等』字的年轻人,我要了。”
    二爷爷把信放在石桌上,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
    茶汤从厚沿上流过,流进嘴里,他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张怀镜收徒,从来不开口。
    他师父苏先生收他,也没开口。
    他看上谁,就写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收到信的人,把信给那个被看上的看。看了,去不去,自己定。”
    他把信推到我面前。
    毛边纸上的字跡在暮光里微微发亮,墨色渗进纸纹,像老树根扎进泥土。
    “那个写『等』字的年轻人”——是我。
    我写过三个字给他。
    第一个“镜”,金字旁顿,竟字底压。
    第二个“镜”,坠和压都过去了。
    第三个“等”,竹字头,寺字底。他只留下了“等”。
    “去了之后,跟他学什么?”
    “学测字。不是他教你,是字教你。你把字写出来,他替你看,看出什么告诉你。你听懂了,就学进去了。听不懂,就再写。”
    老刘在旁边蹲著,兜里的铜钱垂出来,麻绳晃来晃去。“那秦爷爷,一恆跟张神算学测字,阴阳这一脉呢?”
    二爷爷把茶缸子放下。“阴阳是根,测字是叶。根扎得深,叶才长得旺。苏先生那一脉测字,不是算命,是观人。观人者,观其字而知其心。”
    “你以后替人平事,不止要会镇、引、斩、界,还要会看。看来人的字,看来人的气,看来人的心里藏著什么。测字教你的就是这个。”
    他从石凳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布包,不是樟木匣子,是一个藏青色的粗布包袱,四角繫著如意结。他把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管小楷笔,一方石砚,一沓毛边纸,还有半块老墨。
    墨的侧面印著两个字:松心。
    “这套东西,是你太爷爷留下来的。他当年跟苏先生的师父——就是那位在城墙上写『道』字的苏先生——学过测字。
    学的时间不长,苏先生就走了。
    太爷爷把这套笔墨收起来,说以后秦家有人再学测字,就用这套。”他把毛笔递给我。
    笔桿是竹子的,被手磨得光滑发亮,尾端繫著一小截红绳,顏色已经褪成极淡极淡的、介於粉和白之间的那种顏色——和苏先生留给张怀镜那管笔尾端的红绳,一模一样。
    “苏先生当年收过两个学生。一个是你太爷爷,一个是张怀镜的师父。你太爷爷学阴阳,张怀镜的师父学测字。苏先生把一管笔上的红绳剪成两截,一截系在你太爷爷的笔上,一截系在张怀镜师父的笔上。”
    二爷爷把笔放回包袱里。
    “两截红绳,分开七十多年,现在都在你手里了。张怀镜那管笔上的红绳,你见过。这管笔上的,你太爷爷留给你。”他道
    我把包袱系好,挎在肩上。
    藏青色的粗布贴著胸口,里面包著太爷爷的笔墨和苏先生剪成两截的红绳。
    第二天一早,我坐头班公交车进城。
    城隍庙后面那条街刚醒,卖核桃手串的摊子正在支,卖旧书旧报的老板蹲在门槛上刷牙。
    街尽头,城隍庙的侧门开著,香火气从门里漫出来,和早晨的雾气混在一起。张神算的方桌在老地方支著,搪瓷茶缸搁在桌角,小楷笔架在石砚上。
    他不在,帆布袋掛在椅背上,袋口敞著。
    我在方桌对面坐下来,把藏青色的包袱放在桌角。
    墙根那头传来脚步声。
    张神算从巷子深处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碗豆浆,腋下夹著一根油条。
    他看见桌上那个藏青色的包袱,停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把豆浆放在桌角,油条掰成两截,一截递给我,一截自己蘸进豆浆里。
    我们面对面坐著,把油条吃完。
    他把手指上的油在蓝布褂子上擦了擦,伸手解开包袱。
    小楷笔,石砚,毛边纸,松心墨。
    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上。
    最后拿起那管笔,看著尾端那截褪成粉白的红绳,看了很久。
    “你太爷爷的笔。”他把笔架回石砚上,“他走之后,我以为这管笔不会再有人用了。”
    城隍庙的钟声从里面传出来,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雾气里。
    “今天写什么?”我问。
    张神算把毛边纸铺开,石砚里磨好的墨已经半干了。
    他用笔尖在墨池里搅了搅,舔顺了,递给我。“今天不写字。”
    他把笔悬在纸面上方,手腕纹丝不动。
    “今天,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