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流沙河岸上,林野念完最后一字,停了下来。
沙悟净站在原地,金箍在头上,不疼不痒,却怎么都摘不下来。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又拽了几下,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那圈还是纹丝不动。心中骇然,大吼一声:“谁!谁暗算我!”
他纵身跃上半空,瞪大了那双铜铃眼,扫过四面八方。没有人。
他又一头扎进流沙河里,河水翻涌,浪花飞溅,把岸边的泥沙都冲走了好几层。过了一会儿,他从水里衝出来,撞向岸边的礁石,把那块几丈高的礁石撞得粉碎。
还是没有。
那人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林野站在“之间”里,看著他折腾,等他闹得差不多了,才从虚空中一步跨出。
他变作孙悟空的模样,站在半空中,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沙悟净。
“沙妖精。”
沙悟净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云头上,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嬉皮笑脸。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哪来的猢猻!敢暗算你家爷爷!”
林野不慌不忙,学足了孙悟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吃了九个取经人,妖性难驯。师父遣我来,先给你送个见面礼,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他从云头上落下来,站在沙悟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箍,是给你入门的见面礼。以后跟著取经人,好好修行。莫要再吃人害命。”
沙悟净愣了一瞬。然后他怒了。
他抄起月牙铲,二话不说,一铲劈了过来。
月牙铲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他甚至没有看那铲子。他只是微微一笑,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沙悟净一铲扑空,踉蹌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他稳住身形,四下张望,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等到风都停了,等到河面上的浪都平了。那人没有再出现。
沙悟净累坐在岸边,月牙铲丟在一旁,双手摸著脑袋上的箍,又拽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西行路上的水,比他这条流沙河还深。
嘆了口气,拖著月牙铲,一头扎进水里,再没出来。
远处的云层里,林野蹲在“之间”,看著沙悟净那副认命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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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一步踏回崖壁,在这都快待出感情了。
烫手山芋总算送出去了。
这两个箍,他当然可以留著。留著玩,留著研究,甚至留著哪天心情不好,扣到莲花山神脑袋上,看他满地打滚,出口恶气。
可然后呢?
菩萨迟早会找上门来。那是佛门至宝,上面有如来亲手布下的禁制。
他一个小道士,拿什么抹掉?拿什么抗衡?
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一场。
给了八戒沙僧就不一样了。
一来,这本就是如来的法旨。
三个箍,给取经人的三个徒弟。他只是“代劳”了一下。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二来,这两个箍用出去了,剩下那个金箍,菩萨估计就捨不得给悟空了。
林野翻开因果簿,新的一页正在缓缓生成。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
【可强制索偿:1.筋斗云 2.金箍棒 3.火眼金睛……】
果然。
林野看著这几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是,之前,三个箍观音自己昧了两个,只拿一个出来应付差事。
如今只剩一个,她捨不得了。
二是,取经队伍一共四人,如今唐僧已经能控制两人,如果悟空也被掌控了的话,唐僧手中的权力太盛。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权力需要平衡。取经队伍內部,也需要平衡。
原本的时间线上,本就是悟空需要控制,八戒沙僧不需要。
如今不需要的带了箍,需要的没有。
想想林野就知道菩萨有多窝火。
总而言之,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不枉他费劲心机,差点耗光法力,东奔西走。
林野笑了笑,不再想这些,心神一凝,专心恢復法力。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体內的法力像乾涸的河床迎来了细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很慢,但很稳。
照这个速度,三五天就能恢復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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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此同时,那两位伽蓝已经上凌霄宝殿,找观音告状去了。
观音听完回话。面若寒冰。
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无表情。
观音合十的双手微微收紧。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林,野。”
这两个字在灵霄宝殿上迴荡,像是从极深极冷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敢接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鬱气压了下去。
她转身面向玉帝,合十行礼,面色已经恢復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陛下,”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越,“贫僧先行告退。”
玉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菩萨慢走。”
菩萨走后,
写御旨的仙官跪在阶下,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將落未落,凝成一粒饱满的圆珠。
他偷偷抬眼,见玉帝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越发没底。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旨意,还传吗?”
玉帝放下茶盏,眼含笑意。
“传,为何不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中几位还没告退的仙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林野替取经人找了两个妖力强横的徒弟,照应取经有功,为何不传?”
太白金星的鬍鬚颤了颤。
他听懂了。
不是“戴箍”,是“找徒弟”。不是“恶搞”,是“照应有功”。同样一件事,换一个说法,味道就全变了。
玉帝这是在给林野披功。
李靖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两个伽蓝方才报信时的模样。那叫一个狼狈,荒唐。
可到了玉帝嘴里,就成了“替取经人找了两个妖力强横的徒弟”。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黑风山土地林野,忠勤可嘉。於取经路上,为唐僧收得门徒二名,皆妖力强横之辈,日后护持取经,必有大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擢升两界山城隍。钦此。”
仙官笔走龙蛇,一字一句录了下来。写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时,笔尖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白金星捋著鬍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靖放下茶杯,起身行礼:“陛下圣明。”
他这话说得简短,声音也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太白金星也跟著起身,其余仙卿纷纷附和。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至於那个诬陷他的山神,让他自己处理吧。”
“旨意传下去吧。”
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仙官捧著圣旨,倒退著出了殿门。
传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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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正盘膝坐在溪边,闭目调息。
法力在他体內缓缓流转,像一条刚经歷过汛期的河,水势渐平,泥沙沉淀。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散了很久才散尽。
他翻开因果簿,想看看有没有新动静。结果还没翻到那一页,眉心忽然一跳。
他凝神去听。
那余音里,裹著一句话。很轻,很远,像是从九重天闕之上落下来的一粒尘埃。
“……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林野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