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第80章 三年不飞,三年不鸣
    李岑寂当即命人取来纸笔,就在马背上写了一道手令,將赵璋方才所说的各条一一写明,又取了印信盖了,交给赵璋。
    赵璋接过手令,小心折好收入怀中,又拱手道:“留后,此事宜早不宜迟。璋今日便去寻那些百姓说话,能说动多少是多少。”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唤来陈安,吩咐道:“你带一队兵马,专门负责收拢流民,分出些粮草賑济。凡愿隨大军西行者,登记名姓、籍贯、人口,编成队列,与大军保持半里之距,不许混杂,也不许掉队。若有老弱病残走不动的,便安排到輜车上去。”
    陈安应了一声,自去安排。
    王籙在一旁听见了这番对话,心中有些担忧。
    军中的粮草本就不算宽裕,若非如此郑公怎会让王俶回凤翔统筹粮草?
    如今还要分出一部分来賑济流民,这不是长久之计。
    只不过他却不敢多言,他是从骨子里怕了这个年轻人,当初在郿县那夜,李岑寂言要拔刀直入唐弘夫中军帐中的话,至今还在他耳旁晃。
    偏偏如今唐弘夫还真就被他给拿了————
    王籙自忖自己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如今只想安安稳稳回凤翔养老,旁的閒事一概不想掺和。
    大军沿著渭水继续西行。
    日头渐渐升高,官道两侧的田野越发荒芜。
    有的田里长满了齐膝高的野草,有的田垄早已塌陷,不见半分人跡。
    偶尔经过几处村庄,远远望见屋舍倾颓、炊烟断绝,村口的槐树上掛著几条破布,在风中飘来盪去,像是一面面无声的旗帜。
    起初,只有那一队百十人的流民跟在大军后头,走走停停,倒也跟得上。
    到了午后,又遇见了一拨流民,约莫三四十口,见了前面那支人马,起初还有些迟疑,后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是凤翔的官军!说到了凤翔给田给粮!”
    那些人便如得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一般,纷纷站起身来,拖家带口地跟了上去。
    傍晚扎营时,陈安来报:“留后,今日收拢的流民已有三百余口,男女老幼皆有。末將已按户登记造册,分了帐篷和口粮,都安置在营后三里处的一片空地上。明日若是再有人来,只怕粮食要紧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明日遣人去附近城镇,看看有没有粮商或富户家中还有存粮,按市价买一些,先顶一顶。钱不是问题,到了凤翔就好了。”
    当夜,营地中篝火点点,流民营那边也升起了几堆火,远远望去,如散落的星辰。
    风中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妇人低低的哄劝声、老人沙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却让人心中沉甸甸的。
    第二日一早,大军拔营继续西行。
    赵璋领著几个牙兵,离开官道,往附近村庄去了。
    临行前他对李岑寂道:“留后只管按常速行军,璋办完了事,自会抄近路赶上。”
    李岑寂叮嘱他小心行事,赵璋应了一声,便策马消失在晨雾之中。
    这一日,跟在队伍后面的流民果然更多了。
    昨日那三百余口还只是零零散散地缀在后头,到了午间,竟变成了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五六百人。
    他们有的是昨日那批流民在路上遇见的亲戚乡邻,有的是从沿途村庄中拖家带口赶来的农户,还有几个赶著牛车的老汉,车上堆著破锅烂碗、被褥包袱,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像是要把整个家都搬走。
    陈安忙得脚不沾地,带著几个书吏在道旁设了登记点,一拨一拨地录名造册,分发口粮。
    后队的士卒也得了令,不许驱赶,不许呵斥,只维持秩序,让流民们排成队列,莫要爭抢,莫要堵塞官道。
    王籙骑在马上,望著后队那越来越长的流民队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几次想开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嘆了口气,拨转马头,往后队巡视去了。
    日头偏西时,赵璋追了上来。
    他换了衣裳,打马赶路,面上带著几分倦意,眼中却有掩不住的光亮。
    他策马赶到李岑寂身侧,拱手道:“留后,璋幸不辱命。南面那两处村庄,共说动了一百二十七户人家愿隨大军西行,此刻他们正在收拾行装,明日一早便能赶上。璋已与他们说好了,到了凤翔之后,按人口分田,租借耕牛农具,头年免粮。他们都欢喜得紧,说留后是大善人,要给留后立长生牌位呢。”
    李岑寂听了,面上露出几分笑意,却又有些担忧:“先生辛苦了。只是————这些人倾家荡產跟著咱们走,若是到了凤翔,某兑现不了承诺,那便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赵璋笑道:“留后放心。凤翔各县此番虽未经战乱,可安史之乱时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復,荒田绝不少。只要有人肯种,荒田便能变成良田。耕牛、农具、种子,府库中虽然不多,可若加上缴获的黄巢輜重,再向周边州县匀一些,也尽够用了。况且留后还怕没有人送这些东西来么?”
    李岑寂微微一怔:“先生此言何意?”
    赵璋压低声音道:“留后不缺钱,只要放出风去,说凤翔在招抚流民,需要大量购进粮秣、器械,用不了多久,关中、汉中、甚至河东的商贾,便会赶著牛车、驮著粮种,蜂拥而至,到那时,要耕牛有耕牛,要农具有农具,要种子有种子,还愁什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纵天涯海角、千难万险,亦难阻其步伐。”
    李岑寂听到此处也是颇为认同。
    想那后世的哥伦布、麦哲伦等一眾航海家,最初探险世界的目的不都是为了开拓商路吗?
    暮色渐浓,官道两侧的篝火次第亮起,远远近近,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流民营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不知是哪处乡间的老调,粗獷而苍凉,在暮风中飘出去很远,又被夜色吞没。
    大军沿渭水西行,一路收拢流民,招抚当地百姓,端的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初时不过三五百人缀在队后,稀稀拉拉,如散兵游勇。
    待到第五日,便有千余之眾。
    第十一二日,两千有余,已是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尾。
    沿途村庄的百姓闻得“凤翔李留后招抚流亡、给田给粮”的风声,纷纷拖家带口,赶上队伍。
    有那老者拄杖而行,有那妇人怀抱婴孩,有那少年挑著箩筐,里面装著家中最后几件破旧家当。
    他们走得跌跌撞撞,却都咬著牙不肯掉队,只因心中那一点微末的希望,比什么都来得要紧。
    李岑寂又命人四处放出风声:
    凤翔將大量购买粮草、耕牛、农具、种子,凡有商贾愿往者,一概以市价收购,绝不拖欠。
    这风声如一阵春风,吹向四面八方。
    关中、陇右、甚至河东的商贾听了,无不心动:
    乱世之中,最怕的不是赔本,而是货烂在手里无人问津。
    如今李留后放出话来要买,那便是最好的主顾。
    有几伙胆子大的商队,已经赶著牛车驮著货物,沿著官道朝凤翔方向追去了。
    待到进入岐州境內时,隨行的流民已增至五六千之眾。
    岐州,已属凤翔辖境。
    可李岑寂並未停步。
    他在马上望了望前方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岐山,又回头望了望身后那蜿蜒如长蛇的队伍,沉声道:“继续走,到雍县再停。”
    他心中明白,雍县是凤翔府城所在,府库、官署、城池一应俱全,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真正安顿下这数千百姓。
    若半途便將人丟在岐州各县,一则各县官吏未必肯尽心安置,二则百姓初来乍到、人生地疏,没人主持大局,只怕又要生出乱子。
    他一面催军前行,一面遣快马飞驰凤翔,传令王俶:
    速速通过渭水运送粮草至沿途各渡口,以备大军补给。
    又命周平领本部马军先行一步,沿著渭水两岸勘察渡口,择其要者设立粮草暂存之所。
    周平接了令,二话不说,领著本部骑兵飞驰而去。
    不过两日工夫,渭水沿岸的眉县、岐山、虢县等几处重要渡口,便已各设了一处粮仓。
    虽不过是些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头却堆满了王俶从凤翔府库中调拨来的粟米、干饼、
    咸菜,足够大军与流民周转。
    有了沿途的补给,行军的压力便大大减轻了。
    流民们每日都能领到一碗热粥、两块干饼,虽不算丰盛,却足以果腹,比他们在路上东拼西凑的野草树皮强了百倍。
    有几个年迈的老翁私下里抹著眼泪说:“自打黄巢进了关中,老汉就没吃过一顿饱饭。原以为这条老命要丟在半路上了,谁曾想遇上个李留后————这是活菩萨啊。”
    大军抵达凤翔府城雍县时,已是盛夏。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天上,將官道晒得滚烫,踩上去便觉脚底发软。
    路旁的柳树耷拉著枝条,知了声嘶力竭地叫著,仿佛要將暑气都喊出来。
    好在隨行的流民虽有五六千之眾,沿途却並未折损多少,最多的也不过是陆续中了暑气晕厥了几十人,都被隨军医工灌了解暑的药汤,歇了半日便缓过来了。
    有几个妇人还在路上產了婴孩,被李岑寂特许上了辐车,一路安安稳稳到了雍县。
    远远望见雍县城墙时,流民中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
    那几个產了婴孩的妇人更是抱著怀中婴儿,泪流满面,不住地念叨著“到了到了”。
    李岑寂勒马立在一处土坡上,望著那座熟悉的城池,心中也泛起几分感慨。
    他从这里出发时,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的都尉,领著五百禁军在校场上操练新兵。
    如今回来,身后跟著数千流民,帐下兵马近万,官职已是凤翔陇右留后。
    半载光阴,恍如隔世。
    城外官道旁,王俶与李昌言已领著凤翔一眾將吏列队相迎。
    远远望见那面“李”字大,王俶便催马上前,拱手道:“留后一路辛苦!下官等已整理城外营房、备下粮草。”
    李岑寂翻身下马,与王俶、李昌言一一见了礼。
    数月不见,王俶也清瘦了些,鬢边白髮添了几茎,精神倒还好。
    李昌言则依旧是那副精悍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拱手时微微低下了头。
    他心中確是感慨万千。
    一年前,他初见李岑寂时,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淡淡点了个头。
    那时他心中想的是:“又一个靠门路、背景爬上来的人,能有什么本事?”
    后来李岑寂在校场上操练兵马,他偶尔路过,看过几眼,觉得这年轻人操练得倒是像模像样,可也不过是“像模像样”罢了,还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再后来,他听说李岑寂百骑冲阵、万军之中斩了尚让,当时还半信半疑,以为是以讹传讹。
    直到军中都在传、连程宗楚都言亲眼所见,他才彻底信了。
    可即便如此,他也只当是侥倖。
    毕竟战场上斩將夺旗,有时靠的不全是本事,还有几分运气。
    可如今,尚让死了,黄巢也死了,长安收復了。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与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关。
    李昌言听著前方传来的战报,从一个震惊到另一个震惊,从一个难以置信到另一个难以置信。
    他慢慢地將心中那份轻视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此刻见了面,他心中翻涌著无数念头,面上却只是抱拳,沉声道:“留后辛苦了。”
    这四个字,他说得比往日诚恳了许多。
    李岑寂却不知道这位左厢兵马使心中翻涌著这许多念头,只与他见了一礼。
    他的目光越过王俶与李昌言,落在他们身后的將吏中。
    两个熟悉的身影正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
    一个是赵顺,面上多了些血色,比起在龙尾陂养伤时精神了许多。
    另一个是李昌符,已能活动自如,只是身上还缠著一圈麻布。
    二人见李岑寂的目光扫过来,顿时眉开眼笑,挤开將吏便朝这边跑来。
    李昌符跑得最快,到了近前也不行礼,先哈哈大笑道:“留后!末將等你好些日子了!”
    赵顺跟在他身后,也是满脸笑意,虽未开口,眼眶却微微泛红。
    李岑寂示意他们莫要在此耽搁时间,先跟著自己。
    二人便欢天喜地地跟在李岑寂身后,昂首阔步,隨著大军入城。
    仿佛跟著这位留后,便是天底下最值得骄傲的事。
    大军入城之后,绕著主要街道走了一圈,以此夸耀武力、彰显功绩,隨后才往城外早已清扫出的营寨而去。
    李岑寂没有急著歇息。
    他一面命陈安安排士卒入营,一面让赵璋带著几个书吏去城外安置流民。
    而后便在衙中召集凤翔各曹官吏,吩咐明日一早便开始清点流民人数、登记造册、统计各县荒田数目。
    雍县县令姓韦,名世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白微须,举止斯文,说话慢条斯理,听闻是京兆韦氏的旁支子弟。
    他拱手道:“留后放心,明日下官便遣人分赴四乡,清丈荒田,五日內必可给出数目。”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某给你一月之期,一月之內,將这些流民分派到各乡、村,若是雍县放不下,便再往周围各县送,须得按户分田,登记造册,务使人人有地可种、有屋可居。如今已是盛夏,务必赶在九月之前下种冬小麦,来年五月还能熟一茬,莫要耽误了农时。在此期间,由府库按月拨粮,每口每月给粟四斗,直至来年夏收为止。”
    韦世安与其他各曹官吏齐声应诺。
    李岑寂又交代了几桩琐事,方才挥了挥手,道:“诸位先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动手。某初回凤翔,诸事不熟,还要仰仗诸位同心协力。”
    眾官吏齐声道“不敢”,鱼贯退出。
    待眾人散去,堂中只剩下孙储、王俶、赵璋三人。
    李岑寂这才站起身来,走到赵璋面前,对孙、王二人道:“孙主簿,王司马,某有一桩事须得向二位说明。”
    他指了指赵璋:“这位,並非什么寻常幕僚,乃是偽齐侍中赵璋。”
    孙储与王俶齐齐变色。
    孙储手中的茶盏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他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赵璋好一阵,方才压低声音道:“留后————你、你这————这也太大胆了罢?赵璋可是黄巢的谋主,朝中多少人盯著他,你竟敢將他收在帐下?”
    王俶也是面色凝重,沉声道:“留后,此事若是传出去,只怕朝中那些言官便要弹劾留后收容逆党、包藏祸心“了。”
    李岑寂笑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二位不必担忧。赵先生已经“病故“於大理寺狱中,尸身都埋了,世上再无赵璋此人。如今坐在你们面前的,是某新聘的幕僚,恰巧同名同姓罢了,关中人士,避乱隱居多年,闻某招贤纳士,特来投奔。至於旁的,某什么也不知道。”
    孙储与王俶面面相覷,半晌无言。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这未免太冒险”,他跟隨郑畋多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可这种“把死囚变成幕僚”的事,还是头一回见。
    他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王俶倒比孙储沉稳几分,沉默片刻后,只是道:“留后既已做了,下官也不便多言。只望留后谨慎行事,莫要留下把柄。”
    李岑寂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
    他心中想的是:
    若是这两位老人知道自己还把黄巢的孙子也给保下来了,不知会不会当场嚇晕过去。
    不过这桩事,还是不说为妙。
    四人重新落座。
    赵璋率先开口,拱手道:“留后將我等留下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李岑寂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铺在案上。
    纸上密密麻麻写著蝇头小楷,正是赵璋那日在大理寺狱中口述的“足食、足兵、安民、肃吏、兴商、固边”六策。
    当日李岑寂听赵璋说了这六策之后,便暗暗记下,回帐之后连夜默写出来,又逐条推敲过,今番正好拿出来与孙、王二人商议。
    他將纸推到孙储与王俶面前,道:“二位先看看这份章程。”
    孙储接过纸,与王俶凑在一起看了起来。
    二人看得极慢,不时低声议论几句,眉头微蹙又舒展开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孙储抬起头来,眼中带著几分惊异之色,道:“留后,此六策————是谁人所擬?”
    他看了一眼赵璋,又看向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探寻。
    李岑寂道:“是赵先生所擬。”
    孙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又低头看了一遍,方才缓缓道:“此六策,条条有据,字字在理,若能一一落实,凤翔三年之內必有大变。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李岑寂:“留后若是要照此施行,恐怕非一日之功。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办哪一桩?”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看著三人,道:“某以为,这六策的顺序,须得调换一下。”
    赵璋拱手道:“留后请说。”
    李岑寂道:“赵先生写这六策时,先言足食,再言足兵,然后安民、肃吏、兴商、固边,步步为营,顺序倒也妥当。可在某看来,这六策之中,最要紧的不是足食,也不是足兵,而是肃吏。”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那张纸上点了点:“吏治不清明,足食便是一纸空文。你下再好的政令,到了下面,被那些贪官污吏层层盘剥、处处剋扣,到了百姓手里便只剩下一碗稀粥、半亩荒田。足兵亦然,你若不能保证军餉粮草如数发放,士卒们凭什么替你卖命?安民、兴商、固边,哪一样离得开清廉能干的官吏?”
    他抬起头,自光扫过三人,又道:“某今日將那些流民全部交给雍县官吏去安置,便是为了看看这些人里面,哪些是清官,哪些是赃官,哪些机灵可用,哪些庸懒无能。”
    孙储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闪,捋须道:“留后这是要————”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著李岑寂,等他自己说完。
    李岑寂道:“楚庄王即位之初,三年不飞,一飞冲天;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不飞不鸣的那三年,不是荒废政务,而是在暗中观察百官,分辨忠奸。某今日这数千流民,便是那一壶油水,油放出去,那些贪官污吏闻到腥味,必然要伸手,伸手便会留下痕跡;那些庸懒无能之辈,面对这数千嗷嗷待哺的百姓,必然手足无措,露出马脚。某要你们三人,从军中军吏里挑些可靠之人,分派到下面去,每日查帐查库,巡视各村各乡,暗访流民、询问安置情况。发现有贪腐之人,先不要急著抓,只记下他的罪状,放他继续行贪,他要贪,便让他贪,他贪得越多,罪证便越確凿,到时候一网打尽,连根拔起。”
    王俶抚须笑道:“留后这是要让那些贪官————自己把自己装进袋子里?”
    李岑寂点了点头,笑道:“正是。某要的不是治標,而是治本。这凤翔各县,经年累月不知积下了多少硕鼠。
    郑公来后,只將精力放在军事上,没有时间料理他们。可某不同,如今黄巢已平,某有大把时间陪他们玩。只是若某一上任便大刀阔斧地清查,那些鼠辈必然抱成一团,互相遮掩,反倒不好下手。不如让他们觉得某是个初来乍到、不諳政务的愣头青,等他们自己露出了尾巴,再一把將网收起来。”
    孙储听到此处,捋须笑了起来,那笑意里有讚赏,也有一丝感慨:“留后这番谋划,颇有当年汉宣帝信赏必罚,综核名实”的意味。下官在凤翔这些年,也见过不少贪赃枉法之徒,只是苦於没有实证,不便动手。又需为平叛大局著想,动不得他们,今番留后既有了计较,下官自然全力襄助。”
    王俶也拱手道:“留后放心,我等自会从军中挑些靠得住的將吏,分派各县,暗查帐目民情。”
    李岑寂点头道:“届时,某要给凤翔百姓一个大快人心的场面,须得將这些硕鼠当眾公审,明正典刑,让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的百姓亲眼瞧著,才能解了心中的怨气,也才能让后来者望而生畏。”
    孙储、王俶、赵璋三人齐齐起身,拱手道:“谨遵留后之命。”
    李岑寂也站起身来,朝三人回了一礼。
    烛火在案上跳了跳,將四人的影子投在堂壁上,长短交错,如一幅无声的画卷。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诸如:
    哪些军吏可以信任、如何分派、以什么名目去各县巡察、如何暗访民情而不惊动地方官吏等等。
    直到夜色深沉,更鼓敲过二更,方才散了。
    李岑寂送走三人,独自立在堂前的廊下,望著庭院中那一轮明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夜风拂过,带著院子角落里那一丛新竹的沙沙声响,如有人在窃窃私语。
    李岑寂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中。
    翌日天色未明,李岑寂便已起身。
    他未著官袍,只穿了一领皂布短褐,足蹬军靴,一副行伍模样。
    亲兵牵了黄驃马来,他翻身上马,也不带许多人,只领了徐泰並十余名牙兵,便往城西军营去了。
    凤翔军的大营设在雍县城西三里处,依著一道缓坡扎下,营盘连绵数里,寨柵齐整,壕沟深阔,鹿角、拒马一应俱全。
    营门处值夜的士卒见一骑当先而来,定睛一看,连忙挺直腰板,高声喊道:“留后到!”
    营中顿时一阵骚动,將校们纷纷从帐中迎出。
    李岑寂也不进中军帐,只沿著营中甬道缓步而行,一一察看各营的营房、伙房、马厩、兵器库。
    他走得极慢,每到一处便停下来,问一问士卒的伙食如何、被褥可够、伤兵可曾换药、战马可曾餵足草料。
    有那士卒答话时声音小了,他便凑近几步,侧耳细听,全无半分留后的架子。
    走到伤兵营时,他更是挨个帐篷进去,在每一张榻边都坐了片刻。
    有个断了腿的老卒见他进来,挣扎著要起身行礼,被他一把按住肩膀,按回榻上,又亲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那老卒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头却哽住了,只是红著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出了伤兵营,李岑寂又传令各营將校,將阵亡士卒的名册呈上来。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地看,提笔在每一个名字后面批註抚恤数目,又命人將那些阵亡士卒的籍贯、家眷住址逐一抄录下来,交给徐泰,吩咐道:“你带几个人,分头去这些人家中走一趟,替某看一看他们家中还有几口人、过的是什么日子、缺什么短什么。若是家中实在困难,便从府库中先支一笔钱粮送去,不必等朝廷的抚恤下来。某回头再补公文。”
    徐泰接了名册,拍著胸脯道:“留后放心,末將保管一一走到。”
    说罢便带著人去了。
    一连数日,李岑寂都是这般天不亮便入营,挨个营帐巡视,与士卒同吃同住,日落方才回衙。
    有时夜里巡营,看见值夜的哨兵睏倦了,他也不呵斥,只是走过去,递上一壶热水,温言说一句“换岗之后再去睡”。
    那些哨兵捧著水壶,一个个手足无措,又是惶恐又是感动,只觉这位年轻留后似乎又亲近了几分。
    消息在军中传开,士卒们私下议论:“留后打仗时冲在最前头,回来了也不端架子,还亲自去看伤兵、抚恤阵亡弟兄的家眷,这样的將帅,咱们还有什么说的?”
    又有人说:“当日郑公在时,虽也体恤士卒,可毕竟年纪大了,不能事事躬亲。如今留后正当盛年,身先士卒,又这般顾惜咱们,跟著他,值了!”
    更有那因伤退伍的士卒,领了田地和安家费之后,逢人便说:“留后说了,咱们虽退了伍,可仍是凤翔的人。往后家中若有难处,只管去衙中找他,他一定替咱们做主。”
    这般口口相传,凤翔军中上上下下,无不心服。
    便是那些原本还有些观望的老卒,也都渐渐收了心思,真心实意地认了这个年轻的留后。
    又过了几日,李岑寂便不满足於只在雍县大营中巡视了。
    他命人备了乾粮、水囊,一人三马,轻装简从,带著百余牙兵,开始沿著岐州、陇州境內的各处驻地、边城、隘口逐一巡查。
    这一去,便是整整一个月。
    岐州境內地势西高东低,北有岐山,南有秦岭,中间夹著渭水河谷,官道沿渭水蜿蜒西去,沿途分布著大大小小十余处军镇堡寨。
    有的设在渡口,扼守渡口要津;有的建在山隘之间,控扼南北通道;有的则孤悬於原野之上,四面皆是荒田,远远望去,如一座座沉默的孤岛。
    李岑寂每至一处,便驻马寨前,命人报上名號,入寨之后,先看防务,再看粮草,最后召集驻军將校、士卒,当面训话。
    他训话的內容倒也简单,无非是:“诸位守边辛苦,某在雍县日日惦记”“朝廷不会忘记边军的功劳”“某已下了文书,不日便有赏赐拨下”之类。
    可他说得诚恳,语气又亲切,那些常年驻守边城、堡寨的士卒听了,无不眼眶发热。
    如此一路巡查,一路许诺赏赐、拨银修葺、补充粮草器械。
    一个月下来,李岑寂虽只走完了岐州境內的各处驻地,可他的名字已经像一阵风一样,传遍了凤翔的每一座边城、每一处隘口。
    士卒们提起“李留后”三个字时,不再是生疏的官称,而是带著几分亲切、几分敬仰、几分心悦诚服。
    李岑寂所过之处,往往能听到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那声音在峡谷之间迴荡,经久不息。
    凤翔城中,那些隱藏在官吏之中的硕鼠们,也听说了李岑寂的所作所为。
    起初他们还心存警惕,以为这位新留后初来乍到,会效仿郑畋,先烧三把火。
    可观望了许久,只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不是巡视伤兵,就是跑去边城巡察,对衙署中的文书案牘一概不问,对各县的赋税收支也不过问。
    有几个胆子大的官吏,试探著在帐目上做了些手脚,等了半月,不见有人来查;又过了半月,依然风平浪静。
    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
    “郑相公在时,隔三差五便要来查帐,咱们虽能拿一些,可却不敢多拿。”
    一个掌管府库的仓曹私下对同僚道,“可这位李留后,除了打仗和巡营,旁的什么也不管。某听说他这一个月都在岐州各处边城里跑,连雍县衙门的门朝哪开怕是都忘了。”
    另一个负责徵收田赋的司户也笑道:“某前些日子多报了几十亩荒田,虚领了一笔垦荒银,原还担心露馅,可等了这么久,连个过问的人都没有。依某看,这位留后便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旁的政务一概不通。”
    又有人附和道:“莽夫好啊!莽夫好糊弄!只要咱们把面上的事做得光鲜些,他便瞧不出破绽。咱们该拿的照拿,该贪的照贪,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他哪里顾得上?”
    於是乎,这一个月来,各县各曹的帐目上,虚报的开支多了起来,截留的粮餉多了起来,巧立名目的杂税也多了起来。
    那些被李岑寂留在城中的人,自然会找机会拨开这些迷雾,去瞧瞧里头的真相。
    只是这些硕鼠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他们只当这位留后是个粗线条的武夫,只顾著收买军心,旁的便什么也不管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自以为得计的时候,已有百十名身著便服、扮作商贾或流民的军吏,悄然散布到了岐州、陇州的各个县乡之中。
    这些人有的去了集市,与百姓閒聊,问起今年的收成、官府徵税的数目。
    有的装作迷路的旅人,借宿在村舍之中,与农家老翁拉家常,打听田赋徭役的实情。
    有的则是以军吏的身份大摇大摆走进县衙,要求调动本县的库房存粮以供军需,以此为藉口翻阅帐册,暗暗记下那些对不上的数目、虚列的名目。
    赵璋每日傍晚便坐在窗前,一一匯总送来的信件,將上头的密报誉录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
    册子的封皮上写著《岐陇风土录》,外人看来不过是寻常的方志杂记,可翻开来,却是一桩桩、一件件贪赃枉法的罪证:
    某县仓曹虚报粮价,侵吞库银三十贯;某乡截留垦荒银,中饱私囊;某县私征杂税,加派徭役,逼得三户百姓卖儿鬻女;某县主薄与豪绅勾结,將荒田偽报良田,骗取垦荒补贴————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数目,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日傍晚,赵璋正在房中整理书信,李岑寂推门而入。
    他刚从麟游县回来,风尘僕僕,面上还带著一路的风霜之色。
    赵璋见他进来,起身拱手道:“留后回来了?这一路辛苦。”
    李岑寂摆了摆手,走到案前,翻开那本《岐陇风土录》,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他看得极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將册子合上,放在案上,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胆子倒是不小。”
    赵璋道:“璋已命人暗中核实过,所录之事,十之八九皆有確证。只是还有几桩,涉及的人牵连较广,璋不敢轻举妄动,只让人先远远看著,等留后回来定夺。”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先生做得对。不急。让他们再贪些日子,贪得越多,尾巴露得越明显。某要让这凤翔的百姓亲眼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官老爷,是怎么一个接一个地栽下去的。”
    他说著,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新翻的泥土气息。
    远处,城墙的方向传来隱隱的號角声,是换岗的號令,悠长而沉稳。
    李岑寂扶著窗沿,望著暮色中那一排排绵延的营帐轮廓,轻声道:“先生,你说————等这网收起来的时候,凤翔的百姓,会不会叫好?”
    赵璋走到他身侧,与他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暮色,缓缓道:“会。而且会叫得很大声。因为那些被欺压的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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