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四章 苏幕遮的任务

      京都,苏幕遮。
    山水绕府,水榭十三院错落其间,琼台三百楼层层叠叠,檐角勾连如林。
    其大殿之內,四壁不见砖石,唯有水流垂落如幕,穹顶之上水花与灵光共生,菀菀流转,不似人间府邸,更似一处被水脉托起的梦境。
    此刻,大殿內人数不多。
    苏天笙立於殿下侧位,眼眸低垂,睫毛覆著眼帘,使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
    三天了。
    距离苏天渢之死,已经三天了。
    可她仍忍不住回想起当时的那一幕,那个她应该“救下”的弟弟,在苏天水与苏天火的全力一击中如同瓷器般碎裂开来。
    血肉四溅,骨屑横飞。
    那时的她就站在几步之外,看著那具曾经熟悉的人在眼前炸开,看著那些温热的液体溅落在自己的裙摆上,看著那双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眼睛在瞬间失去光彩。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感觉。
    快意。
    每一次回想,那种快意都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將她整个人淹没。
    那感觉比她此生尝过的任何灵丹妙药都要让人沉醉。
    如此汹涌,如此猛烈。
    她当时几乎就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越来越大,那笑容好似要裂开一般。
    好在,苏天水和苏天火兄弟二人已经被嚇得魂飞魄散,只顾著逃命,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
    白乘霖猜得很对。
    她的目的,確实是杀死自己这个曾经最亲的弟弟。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顺利。
    快到让她都有些措手不及。
    白乘霖像是早就看穿了一切,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她的谋划,只是隨手一翻,便將苏天渢那张牌扔了出去,轻描淡写地完成了她的心愿。
    事后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苏天笙心中对白乘霖的观感复杂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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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利用吗?
    可他所做的,明明正是她想要的。
    那是合作吗?
    可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苏天笙至今也想不明白,白乘霖为何要这么做。
    她没有答案。
    但无论如何,苏天渢已经死了。
    这就够了。
    之后的几天,一切如她所料。
    苏天火与苏天水身为苏幕遮的弟子,族內留有命牌,面对暴怒的老祖,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没多久便被抓住,抽魂剥皮,连带著他们那一房都在同一时间人间蒸发。
    没人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至於苏天笙——
    她虽然身为此次行动的负责人,不可避免地也受了罚,但与苏天火苏天水二人的下场相比,她那点惩罚便轻如鸿毛,不过是几年的俸禄罢了。
    没有人会怀疑她会对苏天渢动杀心。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运气不好,带了两个不靠谱的族兄,把事情搞砸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这一切,都是她想要的。
    苏天渢死时的模样,那四溅的血跡、纷飞的肉块、脸上那绝望惊恐的表情……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每一次都让她觉得无比的满足、无比的痛快。
    甚至就在此刻,站在大殿之中,她的嘴角也止不住地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意。
    就在这时。
    “天笙。”
    一道温沉的声音从大殿上方传来。
    苏天笙的思绪被打断。
    她抬起眼眸,看向端坐於大殿上首的那个男人。
    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眉目温和,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周身气息深沉如海,不见半分波澜。
    苏道江,苏幕遮当代家主,她的父亲,年岁上千,修为深不可测。
    苏道江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儿,面色带著几分惋惜,轻声开口:
    “天笙,你莫要太过伤心。”
    苏天笙微微一怔,隨即回过神来。
    伤心?
    她开心的要死。
    她恨不得大笑出声!
    可明面上,她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调整好了表情,眼中快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强忍著悲痛般的虚弱:
    “父亲……女儿没事,让您担心了……”
    苏道江看著她那副模样,轻轻嘆了口气,纵然他身为十二家族之一的掌舵人,也並未往深处去想。
    毕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一向疼爱弟弟的姐姐会对弟弟生出杀心。
    他只能轻声安慰:
    “为父知你二人感情深厚。天渢虽不成器,但终究是你看著长大的弟弟,你自幼便对他极好,什么好的都留给他,什么事都替他担著……如今他这般突然去了,你心中定然难过。”
    “可天笙,你要记住,人之一生,聚散离合皆是常態。你修的是道,走的是漫漫长生之路。这条路还很长,你会遇见很多人,也会送走很多人。无论他们去了哪里,只要你还记得他们,他们便从未真正离开。“
    苏道江微微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天笙低垂的眼睫上:
    “你还有为父,还有苏家,莫要因为一人的离去,便让自己沉溺在悲伤之中。天渢若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愿看到你这般消沉。”
    可这些话落在苏天笙耳中,却如同一根根针,无声地刺入她的皮肉之中。
    苏道江的话语里满是一位父亲对女儿的关怀与安慰,可苏天笙却只觉得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从心底升起。
    苏天笙微微低下头:
    “是,父亲。”
    苏道江见她反应平淡,只当她是悲伤过度、一时难以走出,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苏天渢再不成器,终究是他的儿子,对於苏天渢的死,他心中也並非毫无波澜。
    但,身居他这个境界,他这个地位,能影响心绪的事已经很少了。
    漫长岁月中,苏道江已经见过太多生死聚散,早已学会了如何將那波澜压制在不影响判断的平静之下。
    事情已无法挽回,那就没有必要再去纠结。
    苏道江不再继续安慰苏天笙,而是话锋一转,声音恢復了一种如同在处理族务般的沉静:
    “这样吧,天笙,你再去一趟玄灵城。”
    “为父再交给你两个新的任务。”
    苏天笙抬眸看向父亲,静待下文。
    “翼人族覆灭之事,你应当也有所耳闻。六日后的万灵拍卖会,很有可能是最后一次翼人族奴隶的拍卖……且据消息,那翼人族的公主与皇后,也极有可能在其中拍卖。”
    苏天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苏道江对她的反应並不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我苏幕遮世代信奉【同川】,千流交匯,奔腾浩荡,乃是【同川】最坚定的践行者。”
    “你我皆知,【同川】之道,乃百川归海、万流同宗之道。而双修之法,正是此道在人间的一种映照,那是灵力与灵力的共鸣,是道途与道途的共济,是一川之水接纳另一川之水时最本源的法则。”
    “也因此,我苏幕遮弟子大多修有双修之法,便是为了在践行【同川】道途上走得更远。”
    “以人之交匯,证川之匯流。“
    说著,苏道江的目光落在苏天笙脸上,声音依旧平静:
    “我苏幕遮向来是万族奴隶市场的大客户,族內弟子、长老、甚至诸多老祖,皆对异族奴隶有极高需求。”
    “这次,你便去多拍买一批翼人族奴隶。那翼人族皇后与公主,若有机会爭抢最好也拿下。但若没有机会,那便退而求其次,拍更多的翼人族奴隶。”
    “切记,数量一定要多。”
    苏天笙沉默了一瞬。
    她自然知道自家信奉【同川】,也知道族內为了在践行此道的路上走得更远,试过许多方法。
    修炼双修之法便是其中之一。
    以肉身的交合,证道途的交融。
    以人为川,以念为流。
    只是,这双修功法被世人常以魔道而论,並非没有道理。
    在意志坚定的修士手中,它只是提升修为的道具;可在意志不坚定的修士心中,它却是一把打开欲望之门的钥匙。
    一旦沉沦其中,便再也分不清修行与沉迷的界限。
    而很可惜。
    这世上大多数修士的意志,都算不上坚定。
    苏天笙没有让那些念头在脸上表露半分,她微微頷首,声音平稳而恭敬:
    “是,父亲,孩儿记下了。”
    苏道江点了点头:
    “至於这第二件事……”
    说著,苏道江略微沉吟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嗯……这倒也不算是个任务。”
    苏天笙微微抬起眼眸。
    苏道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复杂:
    “族內得到消息,说是天渢他……似乎並未死去。”
    “有人曾在玄灵城內,再次看到了天渢的身影。”
    苏天笙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如同听到了天魔之音般,那张原本因为“悲伤“而微微低垂的脸,此刻竟浮现出一种货真价实的不可置信。
    她下意识的喃喃开口,声音颤抖:
    “苏天渢……没死?”
    苏道江察觉到了女儿异常的反应,微微蹙眉,但他没有挑明,语气依旧沉稳:
    “目前还不能这么说,这番消息还不知真假。”
    “况且,天渢的命牌已碎,其身死之时又是你亲眼得见,老祖搜苏天水二人之魂时,也亲眼验证过他死前的一幕。按理说,他绝无生还可能。“
    苏道江微微嘆了口气:
    “不过,你也知道那位老祖有多宠爱天渢。这种消息,哪怕有一丝可能,族內都必须去验证。”
    “天笙,你也是极为疼爱天渢的。为父想著,便將这个任务交给你。你只需验证一番此消息是真是假,隨后传回族內即可,不必过多纠结,也不必深入追究。”
    “若消息属实,自有族內后续处理;若消息是假,那便当做一场妄论,你也不必再多费心神。”
    苏天笙站在原地,听著父亲的话语,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她的脑海中,那些原本快要褪去的画面——苏天渢碎裂的身体、飞溅的血肉、惊恐的眼神——此刻正在被另一种画面一点点地取代。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苏天渢。
    他站在她面前,脸上掛著那熟悉的、让她噁心到极点的狰狞笑容。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嘴中如同恶魔低语般发出沙哑而扭曲的声音:
    “姐姐……我最爱的姐姐……“
    “没想到吧?我没有死!我没有死——!”
    “桀桀桀桀……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姐姐……”
    “弟弟会来找你的!”
    “弟弟一定会好好疼爱你的!”
    “让你欲仙欲死!让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桀桀桀桀!”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同无数只蚂蚁爬上了苏天笙的脊背。
    苏天笙猛地回过神,脸色苍白如雪,方才那副“悲痛“的面具几乎要维持不住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天笙?”
    苏道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苏天笙深吸一口气,將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硬生生地压回了胸腔深处。
    她低下头,声音极力维持著平稳:
    “是,父亲。若没別的事……孩儿先退下了。”
    苏道江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苏天笙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
    她的脚步很稳,背脊挺直,可她的眼神却在走出殿门的那一瞬间,猛地闪烁起来,如同两团被点燃的暗火。
    苏天渢……
    她咬著下唇,那力道几乎要將唇瓣咬破。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什么缠绕在脑中的毒蛇眼神却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苏天渢,你不是我的弟弟……”
    “无论如今的你是人是鬼,我一定……一定会再次让你下地狱!”
    “让你……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