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黑松埡真打成了

      苏勇是在一阵剧烈的顛簸感里重新醒过来的。
    不是身体真的在动,而是高烧退下去一层之后,五臟六腑反而像被人重新揉开了似的,哪儿都疼,哪儿都发沉,稍微清醒一点,所有知觉就一股脑地涌了回来。肩背那道伤口最先发作,像有一根烧红的铁钎子从后头钉进去,斜著穿过筋肉,一下下顶著胸口往外冒火。
    他没睁眼,先用力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土腥味、草叶味,还有很淡的血腥气和药味。不是磨盘谷,也不是行军路上那种露天的夜风,这是个半封闭的地方,闷,暖一点,头顶似乎有风从某个破洞里灌下来,吹得人额头髮凉。
    炭窑。
    记忆一点点接了回来。
    谷口、爆炸、石头、木箱、担架、张大彪凑在耳边说话……还有刚才,团长和政委问他黑松埡的事。
    黑松埡!
    苏勇猛地想坐起来,身子刚一绷,伤口就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疼得他眼前一黑,喉咙里直接滚出一声闷哼。
    “別动!”
    一只手按在他肩头,力气不大,却刚好让他使不上劲。军医那张又疲又怒的脸出现在视线里,压著嗓子骂道:“你是嫌这条命来得太容易是吧?伤口刚稳住,你这么一挣,线崩了谁给你缝?”
    苏勇额头全是冷汗,缓了两口气才勉强看清人:“团长……他们呢?”
    “忙著打仗去了,还能干啥?”军医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端起旁边一只破碗,“先喝口水。”
    苏勇嘴唇乾得起皮,水一递到嘴边才发觉自己渴得厉害。他连著咽了几口,水有股草根味,估计是煮过的,但温温的,滑过喉咙时像一条命在往身体里续。
    喝完水,他喘了两下,还是盯著军医:“真去了黑松埡?”
    军医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你烧成那样都惦记这个,团长政委听完还能不去?”
    苏勇沉默了。
    沉默里没有后悔,只有一种很重的牵掛。他太清楚黑松埡那地方是什么样了。上头看著不起眼,一道窄埡口,两边土坡夹著中间一条路,真要打起来,地形既能困死鬼子,也能困死自己人。谁先抢到高点,谁就有一半胜算。
    可团长既然决定去,就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苏勇问。
    “快晌午了。”
    苏勇心头一跳。
    晌午前后,正是鬼子运输和调动最常用的时段。李云龙如果是想掐住转运点,那这会儿多半已经摸到了附近,甚至可能已经打上了。
    他想下地。
    这个念头一起来,就像火苗躥进枯草里,压都压不住。
    “你想都別想。”军医像是看透了他,冷冷道,“你现在能醒,是命硬,不是伤好了。別说打仗,你下地走两步都能给我栽回来。”
    苏勇咬著牙,手撑著身下乾草,慢慢把上身抬高了些。他这次学乖了,不猛挣,一点一点往上挪。军医见他那股死犟劲上来了,知道光骂没用,只能伸手在他背后垫了件捲起来的棉衣,让他半靠著。
    “能坐就不错了,”军医说,“再逞能,老子直接把你绑担架上。”
    苏勇没理这句威胁,只是侧耳去听外头的动静。
    炭窑外很安静,但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安静。时不时有轻快却压低的脚步声跑过去,有人小声传话,有枪栓拉动后又被按住的轻微金属声,还有骡子偶尔发出的响鼻。显然,山坳里留下的人也没閒著,要么在警戒,要么在准备接应。
    窑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有人钻了进来。
    是赵刚。
    政委一进门先看了军医一眼:“怎么样?”
    “醒了,命还在,想折腾。”军医言简意賅。
    赵刚走到苏勇跟前,蹲了下来:“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苏勇声音哑得厉害,“团长他们出发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赵刚没瞒他,“按脚程,这会儿应该已经到黑松埡外围了。”
    苏勇的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下乾草。
    赵刚看著他,语气平稳:“你先別急,老李不是鲁莽的人。这次去之前,地形、路线、火力点都对了三遍,还带了二营最好的尖兵。你说的那条废驛道,也派人確认过了,能走。”
    苏勇点点头,却没真放下心。
    他毕竟亲眼见过那批鬼子的警戒方式。昨晚磨盘谷那支通信护送分队,虽然规模不大,但反应极快,说明最近这一线的鬼子已经绷得很紧。黑松埡既然是临时转运点,就不会只有几杆破枪守著。
    “政委,”苏勇低声道,“鬼子要真运山炮补给,附近肯定不止一支队伍。得防他们从东边据点来得快。”
    赵刚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小子才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脑子居然还转得这么快。
    “考虑到了。”赵刚道,“所以老李这次不是去久打,是去咬一口就走。炸完转运点,能搂多少是多少,搂不走的全给他烧了,然后立刻撤。”
    苏勇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还像团长的打法。
    “不过,”赵刚看著他,“你还有件事得跟我再对一遍。昨夜在谷口,你除了听见『炮』字,还听没听见他们提別的地名?哪怕一个词都行。”
    苏勇闭上眼,强迫自己去回忆。
    那会儿天黑,枪响、爆炸、石头滚落,全乱成一锅粥。自己躲在坡下听见的日语断断续续,只能抓个大概。一个少尉在吼,另外有人在回话,其中確实反覆提过“黑松埡”,还有个词像是“前送”或者“急送”。再往后……
    苏勇眉头一点点拧紧。
    忽然,他睁开眼:“还有『三门』。”
    “什么三门?”
    “我也不確定是不是门。”苏勇喘了口气,“听著像数量词,前头有人喊『三』,后头那个词像『门炮』那个门。但也可能是別的。”
    赵刚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三门。
    如果是三门山炮,性质就完全不同了。鬼子在这一带做扫荡,通常不会轻易把山炮拆散运进深山,除非他们准备打一场硬围剿,而且目標不小。
    “我知道了。”赵刚站起身,“你好好歇著。”
    他刚转身,窑外突然传来一声压得极低却明显带著急意的喊声:“政委!”
    赵刚立刻出去。
    苏勇听见脚步声停在窑门口,来人喘著气匯报:“东南向高地,听见炮响了,一共两轮,不远,像是黑松埡那边!”
    苏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炮响。
    真有炮。
    赵刚声音立刻绷紧:“几发?”
    “听清楚的至少六七发,头两发闷,后头几发脆,像是迫击炮或者掷弹筒,不像大炮。”
    “枪声呢?”
    “有,断断续续,不密。”
    赵刚沉声下令:“通知各警戒哨,加强观察。让三营长带两个排往东南侧前移五里,准备接应。没我的命令,不许暴露。”
    外头一阵短促的应答,脚步声又迅速远去。
    窑里,苏勇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不是被伤疼的,是急的。
    枪声不密,说明还没打成硬碰硬;炮声只有两轮,可能是鬼子试射,也可能是李云龙先动手端掉了一部分炮弹。但不管哪种情况,这说明黑松埡那边已经开锅了。
    苏勇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掀开腿上的旧棉袄,咬著牙把双腿挪到地上。脚刚踩实,膝盖就一软,身子差点直接栽下去。军医眼疾手快一把搀住,气得脸都黑了:“你找死是不是!”
    “俺也去接应。”苏勇扶著土墙,胸口一下一下起伏,“俺也去知道那边地形。”
    军医都让他气笑了:“你现在这样,过去是接应还是添一副担架?”
    苏勇没回嘴,只是扶著墙站住,额角青筋都绷出来了。高烧刚退,失血又多,整个人虚得像一层纸,偏偏骨头里那股硬劲还在,把人死死撑著,不肯倒。
    赵刚重新走进来,看见这一幕,脸色也是一沉。
    “苏勇。”
    苏勇抬头看他。
    “你想去,可以。”赵刚一句话让军医都愣了,但紧接著,他的声音更重了,“可你先回答我,你现在过去,能跑吗?能爬坡吗?能打一场遭遇战吗?如果半道上你倒了,谁分人手抬你?那时候团长是救你,还是继续撤?”
    苏勇喉结滚了滚,没说出话。
    他知道赵刚说得对。
    正因为知道对,才更难受。
    “你现在最有用的事,不是上去拼命。”赵刚盯著他,“是把脑子给我留清醒了。万一前头打完撤回来,有路线要改,有地形要问,有敌情要补,你得能张嘴。明白吗?”
    苏勇握著土墙的手缓缓鬆开了一点。
    军医趁机把他按回草铺上,嘴里还在骂:“逞什么英雄,独立团少了你一个排长就不会打仗了?先把自己养得像个人再说。”
    苏勇重新靠回墙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阵,才勉强平下来。
    外头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回来。
    先是东南侧前移接应的三营侦察员送信:黑松埡方向黑烟很大,能看见坡后起火。再接著,一名二营的通讯兵满头大汗跑回山坳,带回了第一份確切战报。
    “打成了!”那通讯兵一进坳子就压著兴奋喊,“团长他们摸上东坡,先用刀摸掉了两个哨位,后头谷口埋伏的同志等鬼子车队进到一半,前头一炸,后头一堵,当场就把路卡死了!”
    围上来的战士们眼睛全亮了。
    赵刚追问:“鬼子多少人?”
    “转运点守兵加车队护送,差不多一个中队出头!还有两门小炮,刚开了几发就让咱们炸了!”通讯兵越说越快,“团长带著一营从坡上往下压,二营在谷口狠狠干,鬼子起先还想往两边坡上冲,结果东边高点早被咱们占了,手榴弹一片一片往下灌,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苏勇坐在窑里,听得呼吸都不自觉急了。
    他眼前几乎能浮出那个画面:黑松埡狭路里,鬼子輜重车被炸翻,木箱滚了一地,坡上土石哗啦啦往下砸,独立团两面火力一起咬下去,把他们生生钉在“锅底”。
    “然后呢?”赵刚问。
    “然后鬼子想发信號求援,背电台的刚钻出来就让咱们一枪撂了。后来他们分两股突围,一股往西冲,被张营长带人顶回去了;另一股往东边废驛道跑,结果正撞上二营尖兵排埋的雷。炸完以后全乱了套。”
    通讯兵咧著嘴,脸上全是灰,眼睛却亮得像火:“现在转运点已经烧起来了!团长让俺也去报信,说再有半个时辰就撤回来,让咱们准备接收缴获和伤员。”
    山坳里顿时起了一阵压低却压不住的欢呼声。
    有人攥拳头,有人猛拍大腿,有人直接蹲地上嘿嘿笑出声。打胜仗这件事,不管打过多少回,永远都能让人从骨头里往外热。
    苏勇靠在墙上,整个人像忽然失了大半力气。
    不是虚脱,是那口一直死死吊著的气,终於落下来了。
    打成了。
    黑松埡真打成了。
    赵刚脸上也难得露出一点明显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冷静:“告诉三营接应排,继续前出。让后勤准备担架、绳索、能装东西的口袋。还有,烧点热水。”
    一串命令飞快传下去,整个山坳一下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