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瘪嘴过

      她的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江凌川看著她,没有说话。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柔软却不肯退缩的光。
    她在慈幼堂待了这些日子,见过太多母亲了。
    那个怀孕六个月、见红臥床的年轻媳妇。
    林娘子说“这孩子怕是要不住”,她死死抓著床沿,咬著牙说“再试试”。
    连续喝了四十多天的安胎药,苦得直犯噁心,一碗一碗往下灌,最后孩子还是没保住。
    她没哭,只是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整天没有说一句话。
    还有那个难產的妇人,產婆问“保大保小”。
    她躺在產床上,满头大汗,嘴唇咬出了血,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保小的。”
    她丈夫跪在產房外头哭,她婆婆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来大人孩子都保住了,那妇人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还是侧过头,朝著襁褓里皱巴巴的婴儿笑了。
    还有那些孩子发烧、彻夜守在慈幼堂门口的母亲。
    天还没亮就背著孩子走十几里路赶来。
    自己蓬头垢面、两眼通红,却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
    抱在怀里轻轻地晃,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你让她们坐下歇一歇,她们摇摇头,说不累,可那双手一直在抖。
    孩子是母亲的第二次生命。
    小看什么,也不能小看一个母亲想要让孩子活下去的决心。
    唐玉收回思绪,目光落在江凌川紧蹙的眉头上,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篤定:
    “即便最终真的要放弃太子妃和她腹中的孩儿——那也该让她自己来做这个决定。
    让她死,也要让她死个明白。若太子妃仍有求生之意,若她还想拼一把,想保住自己的孩子。
    那我们连问都不问她一声,就在外面替她把路堵死了,这和那些害她的人,又有什么区別?”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顿了一下。
    那句话比她预想中更重,说出来之后,连她自己都沉默了一息。
    江凌川皱了皱眉头,垂下眸子,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他的表情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鬆动:
    “也是……却也不知太子妃自己是如何想的。先探探情况,总是没错的。”
    他抬起头,眸中却忽然闪过一丝精光,话锋一转:
    “不过——不能是你去。只是问问消息便好。”
    唐玉顿了顿,没有立刻反驳。
    她看著他眼中那抹不容商量的戒备,心里转了几个弯,才缓缓开口:
    “你这样说,想来还是有法子的——只是你不想让我去涉险。”
    她停顿了一下,
    “不让我去也行,让林娘子去更好。她经验更足,诊断更准,若真有什么紧急状况,她能比我稳住场面。”
    她说到这里,又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还是更想去看看太子妃的状况。我与她虽只见过两面,但她的身子我一直记著。我说话,她肯听。”
    江凌川听她提及林娘子,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將她搀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在房中踱了两步。
    他思忖著开口,语速不快,像是在边想边说:
    “不对……此事应极为隱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经手,便多一分走漏风声的风险。
    林娘子固然可靠,但她毕竟是慈幼堂的人,进出东宫若被人盯上,顺藤摸瓜查到你我头上,反而坏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向她:
    “若你一定要去——那我想法子,让你见一次。”
    他说出这句话时,眉头仍是皱著的。
    太子妃、东宫、小皇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来回翻滚,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思虑上。
    他实在不想让她搅入这潭浑水。
    可他也知道,眼下这確实是最好的方法——她熟悉太子妃的脉案,她有足够的医术应变。
    她又是女子,进出內宫比男子便宜得多。
    於情於理,她都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思虑片刻,敲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
    他是个做了决定就不回头的人,与其在原地纠结,不如把精力花在如何把事情办妥上。
    他转过身,却见她仍坐在那儿,眉头微蹙,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桌角的烛台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踱步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没有抬头。
    他便俯下身,不由分说地將她从椅子上捞起来,自己坐下,又將她安置在自己膝上。
    动作一气呵成,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理所当然。
    “刚刚怎么突然捂腹?”他淡声问,
    “肚子怎么了?”
    唐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回过神来,轻轻嘆了口气:
    “大概是因为听到太子妃的事,有些激动罢了。不妨事。”
    江凌川没有接话。
    他抬起手,用粗糲的拇指按了按她的眉心。
    那里正蹙著一道浅浅的褶痕。
    指腹的温度带著薄茧,粗糙的触感落在她眉心,像是一块温热的砂纸,试图將她眉间那点愁绪磨平。
    唐玉被他这一按,反而又嘆了一口气。
    不是不领情,只是这口气嘆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无奈还是疲惫。
    江凌川看著她这副模样,温声道:
    “昨日洞房花烛夜哭,今日新婚头一天又这般愁容满面。
    怎么,往后的日子,你都要这样瘪著嘴过了?”
    唐玉闻言,默默地皱了皱眉,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她心道:她愁容满面是拜谁所赐?还不是拜你所赐!
    之前跟她说要去凉州,將她的心扯得七零八落,今日又告诉她太子妃的孩子保不住了。
    桩桩件件,哪一件是能让人笑得出来的?
    她越想越气,索性转过头去,不看他了。
    江凌川看著她撇嘴转头,心里却莫名地浮起一丝奇异的好笑。
    她的脾性倒是愈发率直了,也愈发敢跟他叫板了。
    曾几何时,她还是他身边一个鵪鶉似的通房丫头,被他一句话嚇得大气都不敢喘。
    低著头缩著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如今,却已经敢给他甩脸色了。
    大有进步啊。
    他这样想著,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他將下巴搁在她的颈窝上,闭上眼,嗅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
    两人贴得紧紧的,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暂时忘却了外面风雨的倦鸟。
    然而下一刻,唐玉却毫不留情地推开了他:“热。別挨著我。”
    她站起身来,逕自走到屏风后头,去准备沐浴的热水了。
    江凌川坐在原地,怀里一空,膝上余温尚存,他摇头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