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夜探东宫

      江凌川给唐玉想进宫的法子,走的是他兄长江岱宗的门路。
    江岱宗原是东宫少詹事,太子身边得用的属官。
    太子被废后,他虽受牵连贬謫,但多年经营下来的人脉还在,东宫里几个旧人仍肯替他递话办事。
    这一次进东宫,比上次繁琐得多,也隱秘得多。
    上次去好歹还是傍晚,借著暮色混进去。
    这回直接拖到了半夜,更深露重,四下无人,才敢动身。
    太子妃身边有个叫春禾的宫女,身形与唐玉相近。
    江岱宗便通过东宫內的太监小卓子,將唐玉扮作春禾的模样,趁著夜色送了进去。
    深夜的东宫,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宫道两侧的灯笼早已熄了大半,只剩远处几盏孤零零地亮著,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小卓子走在前面,手里攥著一根火摺子,微弱的火光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见方的地面。
    他七拐八拐,绕过好几道迴廊,又穿过一个月洞门,才终於在一处偏殿前停下脚步。
    这偏殿比上回唐玉去的那间小院敞亮些,也更安静。
    殿內隱约透出一丝极淡的烛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出来。
    小卓子收了火摺子,抬手正要叩门。
    “小卓子。”
    侧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呵。
    声音刻意压低了,但仍掩不住那股尖利的质询意味:
    “春禾!这么晚了,你们俩去哪儿了?如今却又怎么想著来打扰殿下?眼里越发没规矩了不是!”
    唐玉心头一紧,垂著头往小卓子身后又缩了缩,將裹在身上的药包拢紧了些。
    儘量让自己的身形完全隱没在小卓子投下的阴影里。
    小卓子转过身来,看清来人,微微躬了躬身,语气恭谨却不卑不亢:
    “安穗姑娘,您也知道,殿下这几日为太子爷的事寢食难安,夜里常常魘著。
    殿下自己说了,后半夜若有人帮著按按额头、扇扇风,兴许能睡得安稳些。
    春禾手上向来稳妥,小的便想著把她叫起来,过来伺候。”
    太子被废,圣旨已下,位份已夺。按理不能再称“太子”“太子妃”。
    但东宫旧人私下相称,仍沿用旧號,是惯性,也是不愿割捨的最后一点忠心。
    对外称“废太子”“废太子妃”,关起门来,他们仍是他们的殿下与娘娘。
    那名叫安穗的宫女轻哼了一声,目光在小卓子身后那道垂首敛目的身影上打了个转:
    “殿下与你一个阉人倒是亲近,什么都与你说。倒显得我这个贴身丫鬟成了摆设。”
    小卓子继续躬身,面上赔著笑,语气却稳当得很:
    “安穗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不都是一心为了殿下么?
    谁先被吩咐、后被吩咐,不都是一样的?殿下安好,咱们做奴婢的才好。”
    安穗默了默,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话头。片刻后,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著几分不情愿的妥协:
    “……是,你说的也对。如今姑娘不安稳,咱们东宫上下,更要齐心协力才是。
    待会儿我再烧些热水端进去,帮春禾搭把手。”
    小卓子闻言,连忙摆手,语气愈发恭谨:
    “安穗姑娘,您守了这大半夜了,还是好生歇著去吧。这里有我和春禾姑娘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恰到好处的体贴,
    “您今日若是累著了,明日一早又怎么服侍殿下用药?
    如今殿下可是一口药都喝不下去,明早且得折腾著呢。”
    安穗闻言,终於没再纠缠。
    她沉默了一息,丟下一句“动作轻些,別把殿下弄醒了”,便转身往另一侧的耳房走去。
    唐玉垂著头,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处,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她跟在小卓子身后跨入偏殿的门槛,临进门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安穗方才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廊下一盏半明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头引路的小卓子,心中暗暗转过一个念头:
    太子妃身边,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全然信任的。
    这位安穗姑娘,言语间对小卓子多有试探,却又在关键时刻退让得过於乾脆。
    是真的一心为太子妃著想,还是另有所图,她一时看不分明,却已在心底悄悄画了一道痕。
    偏殿內的陈设比上回那间要精致得多,也更有居住的痕跡。
    靠墙的架子上零星摆著几本书册,案上一盏半残的烛台,烛泪积了厚厚一层,显然已燃了许久。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味,混著安神香的气息,却仍掩不住那股挥之不去的萧索。
    屋內只在床边点著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而收敛,勉强勾勒出榻上那道侧臥的身影。
    太子妃侧躺著,面向墙壁,身形蜷缩成一弯极淡的弧线,薄被下的轮廓瘦削得让人心头一紧。
    小卓子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几步,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人到了。您看……”
    话音刚落,榻上那道身影微微一动。
    太子妃缓缓坐起身来。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长发未綰,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唐玉脸上。
    那双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