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沧州路
第95章 沧州路
庆帝终於离开了濼州,带著禁军、仪仗,一路向著京都回返。
旬日前,大山东一战功成,他长达二十年的精心布局,终於如瓜熟蒂落,结出了最丰硕的果实。
大东山上,他以自身为诱饵,引三大宗师齐登山。
东夷城四顾剑率先出手,一剑斩杀百余名虎卫,突破层层阻拦,登上山顶,向他出剑。
苦荷紧隨而上,直扑“假宗师”洪四庠。
他以洪四庠为饵,先是暗中以真气灌注洪四庠体內,助其挡下苦荷第一击。
就在苦荷第二掌轰然而至,径直將洪四庠震成漫天血雾,以致错愕分神之际,他透过炸开的血雾,三指齐出,將积蓄数十年的霸道真气,灌注一半到了苦荷体內。
苦荷应对失策,周身经脉被海量真气直接撑爆。
这一瞬的间隙,四顾剑的杀剑已至。
他自己已来不及抵挡。不过他埋伏下的终极暗手,在这一瞬轰然爆发。
叶流云临阵倒戈,流云散手如云捲云舒,硬生生挡下了四顾剑的绝杀一击。
四顾剑与叶流云搏命廝杀,毫无保留,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他看准时机,全力施为,一记王道霸拳,结结实实轰中四顾剑,当场將其半边身体打碎。
当然,他虽功成,牵制四顾剑的叶流云却付出了惨重代价。
叶流云正面硬抗了四顾剑的绝杀之剑,身受重伤,几乎废掉。
而这一切,从四顾剑登山到尘埃落定,不过仅在须臾之间。
四顾剑、苦荷拖著残躯待死,叶流云重伤难逆,境界掉落。
天下四大宗师,片刻之间,便只有他一人!
自此,东夷城与北齐再无可以阻碍他的力量。天下一统,指日可待!
只是一个夜晚,大东山上便被处理了个乾净。
他连夜下了大东山,向著西北直抵濼州,於凌晨入城,將整个濼州城全城封锁戒严。
一方面,为的是封锁大东山的消息,以向京都传递假情报。
另一方面,则为修养。
一口气除掉四顾剑与苦荷,不仅消耗了他积蓄数十年的大半真气,同样损耗了他太多的精神。
尤其是漫长谋划变为现实,在精神上带来无与伦比的满足之后,便是一种挥之不去的空虚疲惫。
相较於天下人,他依旧强大,依旧无敌。
可与上山前的自己相比,他却是虚弱了太多。
那种虚弱,让他没有安全感。所以,他需要静养,需要重新积蓄睥睨天下的气魄。
同时,也要给京都燃起一把火。
濼州封锁,所有来自北面打探消息的人员,没有一个能突破封锁带走真实消息。
京都无法得到確切的情报,那边的乱局才能有足够发酵的时间。
濼州城主府中,叶流云脸色惨白,气息虚浮,强撑著伤势向庆帝进言。
“陛下若不及时赶回京都,只怕会出大乱子。”
掉落大宗师境界后,他身上的人味”更重了一些。
他不仅仅是关心叶家人,对天下百姓黎民,貌似都多了一丝怜悯。
叶流云却不知庆帝的全盘算计。
庆帝要的就是京都乱起来。
他是藉此机会,攘外安內。
在实现天下一统的野望前,先一步把京都所有不安分的、反对他的人和势力一举剷除。
“这片江山,是朕一寸一刀打下来的。即便有人在京都坐稳了,朕一样能打回来。”
庆帝这般冷漠的回覆了叶流云。
叶流云虽有心再劝,却也知道自己没了资格。
他还能活,便是庆帝对他,对叶家忠诚的最大褒奖。
庆帝自信凭自己的实力,哪怕京都翻了天,他都可以从容收拾残局。
庆帝是这么认为的,叶流云也是这般认为。
他只是黯然,不知京都因庆帝一念,会有多少无辜的人要流血。
时间就这么过去了一天天,庆帝的精气神,终於恢復至巔峰。
他从容的脱下龙袍换上便服,站在城主府的阁楼上,望著西北,等待消息,自觉远方那一场大戏已近终场。
很快,京都方向有消息传来。
庆帝终於明白,他是人不是神。即便他算计了所有,做了各样布置,终究无法面面俱到,还是有预料之外的意外发生了。
“大宗师?朕的儿子是大宗师?”
展开手中的密信,庆帝第一反应是情报有误,怀疑情报路线被人渗透,暗中有人混淆视听。
大宗师是什么境界?突破大宗师需要什么代价,需要什么样的机缘,世上再无几人比他更清楚!
就凭周诚十六岁前长於深宫,出宫后偷奸耍滑、卖弄心机、悖逆人伦的做派,他凭什么?
就算他真是天赋异稟,资质百年一遇又如何?
大宗师境界,看的可不止是天赋,更看天时、地利、气运、机遇还有代价!
如果只看天赋,这天下数十年来,就不会只有四大宗师。
当情报第一次传来,庆帝还只是觉得荒谬,有些疑虑,有些烦躁。
可接下来半日之间,又有不同渠道的消息接二连三传来,內容大同小异,说法虽有不一,核心却指向同一个事实。
他的三皇子,诚王李承诚,不声不响,確实成就了大宗师。
然后,这位自觉登临绝巔,心胸囊括宇內的帝王,心態顿时炸裂了。
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殫精竭虑,苦心孤诣,终於在大东山上一举废掉三大宗师,成为世间唯一的武道至尊。
结果还没等他回京享受胜利果实,便发现那个忤逆不伦的儿子,竟然是隱藏最深的宗师,更是趁他不在,悍动刀兵,废掉储君,把龙椅给占了!
庆帝彻底在濼州坐不住了。
他不在意京都那张龙椅上坐的哪个儿子,甚至不在意那张椅子上坐的是男人女人。
他绝对无法容忍的是,坐上那个位子的,是一位大宗师!
仪仗开拔,禁军隨行,还有叶重带著五千定州军护卫左右。
庆帝带人离开濼州,一路对外散布自己还活著的消息。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没有死,那个坐在龙椅上的,还不是庆国真正的主人。
庆帝一路北行,一路求证京都方向的消息。
信鸽往来如梭,快马昼夜兼程,更多的情报如雪片般飞到他手中,更为详细的描述呈现到他面前。
輦车中,庆帝一身明黄龙袍,头戴通天冠,看著手中密函,眼神阴沉。
“神人降世,俯瞰京都?撕裂风雪,拨云见日?”
庆帝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看到这些描述,庆帝压抑的心情莫名的鬆了一些。
除了秦业之死像极了大宗师出手,其他那些天花乱坠的形容,听起来倒像是江湖骗子的把戏。
身为大宗师,庆帝自问做不到密报中描述的那种程度。
大宗师若真有那拨云换日的手段,大宗师就不叫大宗师,直接叫神明妖仙好了!
庆帝还在思索其中的癥结。
他自是想像不出,没有大宗师的西大陆,其修行法门在大宗师手中能发挥出何等匪夷所思的效果。
见了密报,尤其是详见细节后,与其相信周诚是大宗师,他倒更倾向於周诚是通过某种未知手段愚弄百姓、威慑群臣。
而且从周诚歷来行事的风格,他还真擅长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
庆帝纵然这般安慰自己,可依旧免不了心浮气躁。
輦车行进间,他不时掀帘望向北方,眉头紧锁。
离开濼州半个旬日,沧州已然在望。
沧州是拱卫京畿的北部重镇,过了沧州,前往京都便再无阻碍。道路宽阔,日夜兼程,纵有风雪难行,赶到京都最多不过三五日行程。
可不知为何,越是靠近沧州地界,他越是有一种心血来潮的悸动,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著他。
官道上的小水洼,被车马碾成泥泞,混著沙土,在车轮下发出晦涩的声响。
沧州与京都隔了数百里,京都大雪,这地处更南的沧州,却只下过几场小雨,甚至都算不得冷雨。
前方斥候来来回回,没有任何异常回报。
队伍浩浩荡荡又行进了一刻钟,輦车碾过一段湿滑的泥路,车轮陷进浅坑,微微晃了一下。
突然,庆帝猛地抬眼,隔著轿帘,目光如电,射向前方。
“停下!”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无可抗拒的威压。
队伍骤然停滯。甲冑碰撞声,马蹄叩击声,旗帜猎猎声,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范閒本来骑马走在龙輦前面,听到命令立即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溅起几点泥浆。
他快走几步来到輦车旁,低声问道:“陛下,出了什么事?”
庆帝掀开帘子,从輦车中走出,站在车辕上,没有说话,目光眺去。
范閒奇怪,顺著他的视线望过去,道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看到。
“前面有什么?”
范閒纳闷。
能让庆帝做出这等反应,不可能无事发生。
不过他已经知道庆帝是大宗师,对庆帝的安危也没有过於紧张。
大东山一战,他就在山顶神庙之中,亲眼见证了那场惊世之战。
他因为武功尽失,此行只能尽协律郎的本分,带著礼乐队伍吹拉弹唱。
一开始他没明白庆帝为何要带他上山,直到四大宗师齐聚,直到五竹出现,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成了庆帝的保险。
虽说被庆帝算计,他心里难免有些不舒服,可顶多也就是有些怨气,谁让这位陛下,是他的生物亲爹呢!
大东山上,他亲眼见证了世间最巔峰力量与谋略的碰撞,明白就算五竹不出现,庆帝也能贏。
见识过庆帝的实力后,他认为护卫这位陛下的安危,已经是世上最简单的事。
想想离京前,他为了保护这位陛下可谓想方设法,弹精竭虑。
甚至早早托五竹专程去了苍山,取来叶轻眉留给他的那三颗巴雷特子弹。
他做了最多的准备,最坏的打算,结果就是,什么也没用上。
当然,他对这种结果也颇为满意。
“陛下在等什么吗?”
范閒又问了一句。
自庆帝在大东山展露无敌之资后,整个队伍里,也就只有他敢这么连续跟庆帝问话了。
“看人!”
庆帝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压抑著滔天的怒意,“看一个胆大包天,大逆不道的逆子!”
范閒愣了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逆子?
这队伍里庆帝的儿子貌似只有他一个啊?
他不过问了两句话,怎么就成胆大包天了?
还有大逆不道,他这一路兢兢业业,任劳任怨,这罪名也来的太莫名其妙,太重了些吧?
就算开玩笑也不是这么开的啊!
范閒还在鬱闷著,绵延似长龙的队伍前锋也已经停了下来。
他还想继续问,却发现庆帝的目光依旧死死盯著前方,连余光都不曾扫向他。
范閒心中一紧,再次顺著庆帝的视线看去。
这一次,他终於看见了。
就在差不多百丈外,队伍最前方,光天化日之下,路中央竟凭空出现了一道黑影。
那身影一身黑袍,从头裹到脚,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古怪的面具。
范閒身体一颤。
他虽真气尽失,可目力依旧保持著大半,所以他还能看得很清楚。
大圣!
他的老乡!
有著强烈恶趣味,对他有救命之恩,在这个世界最能让他信任的唯一一位同类人!
看那架势,他那老乡,似乎是来拦庆帝御驾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的脑子几乎要炸开。
他不知道大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拦御驾,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只知道,气氛不对,非常不对。
到了此刻,队伍前方的侍卫才像是发现那道身影。
“护驾!”
一声厉喝,长刀齐齐出鞘,甲冑碰撞声如山呼海啸。
周诚在这沧州城外,已经等了一天一夜。
他在这里引动天地元气,蓄势待发,等的就是这一刻。
沧州是庆帝回京的必经之路,过了沧州,距离京都不过数日行程。
他不能让庆帝还活著的消息越过沧州。
周诚对面,禁军严阵以待。
禁军依旧是忠诚於陛下的禁军,只是这些禁军忠诚的不是他这位新陛下。
“前方何人?御驾在此,速速退避!”
禁军护卫按照惯例高声警告。
没有回应。
禁军队长毫不犹豫,持刀而上,十几骑紧隨其后,马蹄踏碎泥水。
周诚身形不动,只是双手一合,做了个类似祈祷的手势。
下一瞬,以他为中心,地面上的小水洼骤然震颤。积水像是失重一般缓缓升起,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悬浮在半空,折射著灰白的天光。
与此同时,更多的水汽从泥土中被抽取出来,从空气中凝聚,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如同气泡般浮起,密密匝匝,大小不一。
万万千千,数之不尽的水珠悬停在官道上空,像是凭空凝滯了一场暴雨。
水珠悬浮的范围越来越大,转眼就蔓延出数百米,遮天蔽日,如同一道流动的水晶帷幕。
西方法术,视觉效果,功能效果,要远远强於杀人效果。
形似珠帘的巨大水幕升起,模糊了周诚的身形。
冲在前面的禁军几乎剎那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凭藉著本能向前衝杀,可当他们连人带马撞入水幕中的一瞬间,便遇到了巨大的阻碍。
那看起来柔弱无骨的水珠,此刻却坚韧无比,每一颗都像凝固的冰雹,让人、马寸步难行。
他们用尽气力挥刀斩向这些水珠,刀锋劈入水珠的瞬间,水珠如同花蕾绽放,炸开无数细小的水花,裹挟著惊人的力道,震得他们虎口发麻。
周诚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视线穿过人群,看向队伍中间那架通体金黄的龙纹御撵。
他轻轻拍了拍手,如同掌水的神只给这片水幕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悬浮的水珠齐齐向前涌去,但凡触碰到阻碍便轰然炸开,化作无数尖啸的水线。
仪仗前锋近千禁卫,撞上这道奔涌的水幕,就像被破片手雷同时击中一般,连人带马被炸得倒飞出去,盔甲凹陷,刀剑脱手,惨叫被淹没在水花炸裂的轰鸣中。
“嘭嘭嘭——!”
晶莹的水珠化作无数细小的弹片,在官道上犁过一遍。
只是一瞬间,周诚身前百丈,几无一人可以站立。泥泞的路面上,横七竖八躺著哀嚎的士兵,马匹倒在泥水里抽搐,旌旗被扯碎,散落一地。
这种如神只般的手段,一下子镇住了队伍后方所有人。
就连早已见识过多次大宗师手段的范閒,也不禁瞳孔巨震。
他知道大宗师有操控天地之力的手段,可从来没想过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不像是武道,更像是————魔法?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震动之中,唯有庆帝带著几分不屑和瞭然的声音高高响起“朕当是什么,原来是海外蛮夷的奇技淫巧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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