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逃亡
天空中一道乌黑的线划过,带著刺耳的破空声,轰地一声落在地面上。
李南柯从神桥缓步走下。
他目光如冰锥般死死锁住半空中的裴继峰,喉间溢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放人!”
这更像是命令,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半句试探。
这两个神教长老,他必须保下。
这既关乎梦国神教一方能否安稳,又关乎他这位国主的顏面。
他的目光越过裴继峰,扫向城玉街方向。
那里,討逆军正追杀著残存的神卫军,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此起彼伏,神卫军早已溃不成军,濒临覆灭。
他没有多说话,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目光在裴继峰脸上稍作停留,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这些討逆军士卒,就是他的筹码。
他不想与裴继峰谈条件,却也默认了这场交易。
只要放过这两个神教长老,他便默许討逆军全身而退,让他们双方继续在这里打消耗战。
裴继峰从一旁辰亲王手中接过那两名五境神教长老,指尖灵光一闪,两道凝练的神通瞬间打出。
神通精准封住两人的灵脉与神桥,让他们动弹不得、无法传讯,如同两具死狗。
他握著山河剑,身形缓缓从半空中落下,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一手握剑,另一只手提著那两个如同死狗般垂著脑袋的长老,与李南柯在地面上遥遥对视。
“等他们撤回道院,我自然会解开他们体內的神通。”
裴继峰將两人扔给李南柯他们,平静地敘述著。
七叔姥或许能破除他的五境神通,可李南柯不敢赌,他身为国主,赌输了,代价便是梦国的动盪,便是他自身的安危。
李南柯心中暗嘆,目光悄然向身旁的七叔姥递去一个问询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在问,能抓住裴继峰吗?
哪怕付出一些代价,只要能留下这位玄黄榜翘楚,对梦国而言,便是除去了一个心腹大患。
可他在见到七叔姥缓缓摇头的瞬间,胸腔里的那股戾气瞬间被无奈取代,一声长长的嘆息从喉间溢出,带著不甘,也带著清醒。
可惜了。
一个裴继峰,哪怕是整个启国,都要对他投鼠忌器。
可裴继峰既然敢孤身前来,那便是已经有了万全的准备,终究还是错过了。
討逆军的將士们,此刻也有著同样的惋惜。
他们眼看著就要將这群神卫军追杀殆尽,可就在这时,一道耀眼的法术焰光骤然炸响在道院上空,橘红色的火光划破天幕。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撤退信號。
纵然满心不甘,可收到信號的眾人还是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杀戮,没有丝毫迟疑。
。將士们按照自己的旅团,迅速集结,开始有组织地后撤,动作利落。
撤退的同时,人们没有忘记那些战死的袍泽,有人弯腰扛起战友冰冷的尸身,有人顺手搜刮著神卫军尸体上的灵材、丹药。
唯有白衡带领的第五团,没有参与这场搜刮,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精力去参与。
一场惨烈的战役下来,第五团的战损大得嚇人,原本七百多人的队伍,活下来的也就刚刚五百人。
这意味著,仅仅一战,就折损了两百多人。
倖存的將士们两两一组,沉默地四处清点袍泽的尸身,巷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可仅仅是两百人的尸骨搜寻,就让很多人彻底崩溃,失声大哭。
法术、神通在这片並不宽敞的巷道上肆虐过,再加上神卫军“扎人”的横衝直撞,很多袍泽的尸骨早已被轰得一分为二,有的更是直接化为飞灰。
而他们清楚记得,谁没了。
三分之一的战损率,意味著每三个並肩作战的人里,就有一个永远倒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们或许是同窗,是好友,是兄弟,可下一刻就阴阳两隔。
更何况,这群所谓的將士大多只是十二三岁的孩子,这般血腥、惨烈的场面,远超他们的承受极限,很难不崩溃。
就连半空中的白衡,也一时失神,眉宇间布满了疲惫与茫然。
他低头看著下方崩溃大哭的少年们,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怀疑:裴继峰这样的安排,到底是否正確?
见识到这样的惨烈,这群孩子中,恐怕会有相当大一部分,就此夭折在一境,再也不敢往前踏出一步。
这场战爭的阴影,会如同跗骨之蛆,伴隨他们的一生。
他们都会想,今日的惨烈,未必不会是他日的重演。那样一来,他们又怎么敢晋升二境,再次步入这九死一生的战场?
启国对於修士的规矩:二境修士必须服兵役,奔赴战场,九死一生;而一境修士,只需服劳役,缴纳较为严厉的税赋,虽然辛苦,却好歹能保住一条性命。
因为离道院最近,这支衣衫襤褸、满身血跡的第五团,是第一批进入道院的。
他们沉默地从拱桥步入道院,步伐沉重,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哪怕面对半空中高境修士散发的恐怖威压,也显得无动於衷。
这一刻,他们仿佛將生死置之度外,悲伤与麻木成了唯一的情绪。
然而,城墙上的张越往下一扫,顷刻间便觉得不对劲。
他的师弟陈末,並没有跟著第五团一起回来。
他心中一紧,立刻想要去找白衡书长询问,却发现白衡早已飞到半空,与王乾正並肩而立,目光凝重地直视著对面的李南柯等人,根本无暇分心。
张越心中焦急万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死死盯著战场四周,期盼著能看到陈末的身影。
却不知,此时昏迷中的陈末,早已被胸口的黑色蜘蛛印记操控著,一步步朝著南城的方向走去。
蜘蛛印记的意识很纯粹,也很直接。
饿了,就该吃饭。
南城的方向,聚集著密密麻麻的“扎人”,於它而言,那就是源源不断的“自助餐”。
还好,它也不笨,没有被飢饿冲昏头脑。
它只是悄悄操纵著陈末的身体,顺著城墙边缘、巷道角落,小心翼翼地捕食,专挑那些落单的神卫军下手。
没有傻乎乎地直接冲向南城最中间的神卫军驻地,这,更像是它的本能,趋利避害。
每碰到一个落单的神卫军,无论是二境,还是三境,陈末的手心都会悄然伸出一根纤细的黑色触手,如同灵蛇般缠绕住对方的身体。
那些神卫军,哪怕修为高於昏迷中的陈末,也连一丝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一身邪力、生机乃至灵魂,都会被黑色触手快速吞噬,尽数匯入陈末胸口的蜘蛛印记之中。
就这样,满身都蔓延著黑色蛛纹、眼神空洞的陈末,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一路穿梭,不知不觉便衝到了南城城墙下。
直到这时,陈末才缓缓从昏迷中甦醒过来,胸口的蜘蛛印记感受到陈末的甦醒,如同受惊的小兽般,飞快地缩回胸口。
陈末醒来的第一反应,便是浑身的酸痛与虚弱,紧接著,便是浓浓的诧异。
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废墟中斩杀了那名三境“扎將”,之后便失去了意识,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南城城墙下?
他环顾四周,满眼都是陌生的巷道,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腐臭邪气,显然是神卫军的地盘。
他心中一沉,瞬间清醒过来。
想要从这里再冲回书院,无异於痴人说梦。
如今城中几乎已经没有什么百姓,隨处可见的,都是神卫军的“扎人”。
就连那个重伤的三境“扎將”,他都拼尽全力才勉强斩杀,真要是被这些神卫军发现他的身份,只怕连做个冤魂都是奢望。
片刻之间,陈末便思索清楚了眼下的处境。
如今之计,只能先衝出白山城,再去寻找其他地方的援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很快便看到墙角处躺著一具刚死不久的“扎將”尸体,衣著完整,身上还带著淡淡的邪气,与那些神卫军的装扮一模一样。
陈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快速换上了那人的衣服,又將问邪剑小心翼翼地悬掛在腰间。
做好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与紧张,从墙角处走了出来,故作镇定地、大摇大摆地朝著南门走去。
他只能挺直脊背,不敢露出破绽,努力模仿著那些“扎將”的神態。
南门门口,有一个五人组成的“扎人”小队拦住了他的去路。
小队长是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脸上还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修为在二境后期。
他快步走到陈末身前,恭敬地弯下身子,头颅微微低垂,不敢直视陈末的眼睛。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语气諂媚地问道:“不知道大人您……”
他还想询问陈末的去向、有无令牌,可话刚说一半,就对上了陈末刻意摆出的冷冽双眼。
那眼神冰冷刺骨,带著三境修士独有的威压,小队长一时间冷汗连连,后背瞬间被浸湿,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被他压回了肚子里。
他心里清楚,像他们这样的底层“扎人”,是没有资格质疑长官的,尤其是这样三境的“扎將”。
这样的人,不仅心狠手辣,而且运气极好。
上千名“扎人”里面,或许才能诞生一位三境“扎將”,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诡异的癖好,谁也不敢轻易得罪。
比如先前就不知道从哪个军营里传出来的流言,有某个三境“扎將”,十分喜欢一些相貌端正的“扎人”,还时常將其拉到自己的营帐中。
至於做什么,没人敢问。
想到这里,小队长忍不住偷偷抬眼,瞥了陈末一眼,见陈末身形挺拔,手臂白皙。
抬头再看,见这位大人依旧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他赶紧收紧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在心里暗暗安慰自己。
像他这样的糙汉子,满脸刀疤,想必这位大人是不会看上的吧!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小队长的身体瞬间一僵,目光顺著那只白皙的手臂,一路蔓延到黑色的“扎將”服饰上,再往上,便看到陈末那双灰白的眸子。
难不成,这位大人喜欢反著来?
不喜欢相貌端正的,反而喜欢他这样的糙汉子?
想到这里,小队长不由得打了个冷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顺著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浸湿了一片。
陈末察觉到他的颤抖,心中暗自警惕,却依旧故作冷冽,努力夹著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沙哑、低沉,缓缓开口道。
“听说,从这里出城,还要给你出具什么路引?”
“稟大人,正是如此!”
小队长连忙躬身回话,声音都在发颤,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隱隱冒出,就连抱拳的双手,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是邓將军定下来的命令,所有出城的將士,都必须出示路引,方可放行。”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叫苦不迭。
果然,还是来了!这位大人分明就是在找藉口,想要逼他就范。
哪怕这位大人看起来白白净净,不像那些凶神恶煞的“扎將”,他孙三也不喜欢男人啊!
他更喜欢村子里那个曾经被招进李地主家的二丫,可惜,三年前,神教大军攻破村子,那个二丫跟著李地主,好不识趣,站在村子广场上,对著神教大人骂骂咧咧,不肯屈服。
然后……
小队长的眼神闪过一丝隱晦的贪婪与狠戾。
再之后,他服用了神教赐予的丹药,一步步突破到了如今的二境后期。
后来,因为死的人太多,他实在是不敢再继续突破了。
整个村子里被召来的人,如今就剩下他一个。
陈末正视著面前的小队长,手则是悄悄握在了腰间的问邪剑剑柄上,指尖微微用力,声音之中明显带著一些厉色。
“那,我要是想出去呢?”
小队长身子猛地一震,心中咯噔一下,暗道:来了!果然还是躲不过!
先是通过搭肩膀拉近乎,然后故意找事,让他触怒大人,最后再逼他乖乖就范。
这种破伎俩,还能逃过他孙三的火眼金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