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林晓雨
第13章林晓雨
从山里回来的第二天,沈渡约林晓雨见面。
他选了一家离公司很远的咖啡厅,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那里没有公司的同事,没有智能设备的监控探头,没有大数据採集的终端。那是一家很老的店,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用一台老式咖啡机做咖啡,味道一般,但很安静。
沈渡到的时候,林晓雨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了。她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沓列印出来的论文。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髮扎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她看起来比两年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嘴唇有些乾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锐利,像两把手术刀。
她看到沈渡,没有笑,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论文。
“这是关於纳米颗粒穿过血脑屏障的最新研究。”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结果表明,长期暴露会导致神经突触的异常增生,可能引发癲癇和记忆障碍。”
沈渡坐下来,要了一杯黑咖啡。他没有看那些论文,而是看著林晓雨的眼睛。
“你知道这些风险,还参与普罗米修斯项目?”
林晓雨抬起头看著他。“正是因为知道风险,我才要参与。如果我不在项目里,谁去控制风险?谁去设定安全边界?谁去阻止那些更激进的人?”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觉远说的话:“最危险的毒药,是你尝不出味道的那种。”林晓雨以为自己是在阻止灾难,其实她是在为灾难铺路。她在项目內部“控制风险”,恰恰让项目看起来更安全、更可信、更值得投资。她不是问题的解决者,她是问题的润滑剂。
“你有没有想过,”沈渡缓缓地说,“这个项目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不是技术层面的错误,不是伦理层面的错误,而是根本性的、方向性的错误。脑机接口不是在帮助人类,它是在消灭人类。”
林晓雨放下咖啡杯,盯著沈渡看了很长时间。
“你变了。”她说,“两年前你离开我的时候,你还是一个纯粹的工程师。代码、算法、架构、性能,这就是你的整个世界。现在你坐在这里,跟我说『根本性的、方向性的错误』。这不是你的语言。”
“人是会变的。”
“不,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变。”林晓雨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发生了什么?你这段时间经歷了什么?”
沈渡犹豫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林晓雨真相。如果说了,她可能会觉得他疯了;如果不说,他可能永远无法说服她。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而他是唯一的玩家。
他做了一个决定。
“跟我去一个地方。”沈渡站起身,“你亲眼看到的东西,比我说的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林晓雨没有动。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你在玩什么把戏?”
“不是把戏。”沈渡说,“是真相。你一直想知道的技术之外的真相。现在我可以给你看。”
林晓雨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
沈渡带林晓雨去了陈恪的实验室。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用手机查一下路线,或者看一眼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景观。沈渡能感觉到她的紧张——她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击手机壳,呼吸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当他们到达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时候,林晓雨停下脚步,抬头看著这栋看起来隨时可能倒塌的建筑。
“你就住这里?”她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相信。
“不,我住这里。”陈恪的声音从楼道里传出来。他穿著一件沾满机油的外套,手里拿著一把螺丝刀,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机器下面爬出来的。
林晓雨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他是谁?”
“陈恪,我的大学室友。”沈渡介绍道,“理论物理学家,独立研究者。”
“『独立研究者』?”林晓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就是那种不被任何机构认可、不被任何期刊收录、不被任何同行引用的『研究者』?”
陈恪耸了耸肩,没有反驳。他转身走进楼道,丟下一句话:“来不来隨你。”
林晓雨看向沈渡。沈渡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跟著陈恪走进了楼道。林晓雨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地下室的门被陈恪从里面反锁了。三道锁,一把机械锁,一把电子锁,一把生物识別锁。林晓雨看著陈恪用指纹、虹膜和声纹三重验证才打开最后一道锁,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问。
“见不得人的事情。”陈恪面无表情地回答,“但是应该被人见到的那种。”
门开了。
林晓雨走进地下室,她的眼睛慢慢地適应了昏暗的光线,然后她看到了那些仪器——电子显微镜,光谱分析仪,电磁屏蔽舱,量子隨机数发生器。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这些设备上扫过,像是在確认它们的真偽。
“这些都是你自己做的?”她问陈恪。
“部分。”陈恪指了指量子隨机数发生器,“这个是买的散件自己组装的。电子显微镜是淘的二手货,花了两年时间才修好。”
林晓雨没有继续问。她走到电磁屏蔽舱前,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悬浮著一个微小的物体——那枚徽章。在屏蔽舱內部的特殊照明下,徽章表面的三个圆环正在缓慢地旋转,像是一个活著的生物在呼吸。
“这是什么?”林晓雨的声音变了。那种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敬畏?恐惧?还是某种更原始的、刻在基因深处的警觉?
“你最好坐下来看。”沈渡拉过一把椅子,“接下来我要给你看的东西,可能会顛覆你对这个世界的全部认知。”
林晓雨坐下了。沈渡从电磁屏蔽舱中取出徽章,走到她面前,將徽章放在她的手心里。
“握住它,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沈渡说。
林晓雨低头看著手心中的徽章。在接触到她皮肤的一瞬间,徽章表面的温度似乎升高了一些,三个圆环的旋转速度也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地下室陷入了沉默。
沈渡和陈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看向检测设备的屏幕。屏幕上的曲线开始波动——不是沈渡握住徽章时的那种剧烈波动,而是一种更加温和的、有节奏的起伏,像是在演奏一首缓慢的乐曲。
三十秒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
林晓雨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看著沈渡,目光中带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悲伤”的东西。
“我看到了。”林晓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我看到了他们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沈渡问。
林晓雨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刚才看到的画面。
“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她坐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周围全是屏幕,屏幕上播放著各种信息和图像。她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思考,所有的知识都直接灌入她的大脑。她看起来很聪明,知道很多东西,但她的眼睛是空的。她没有……她没有那种光。你之前说的那种光,她没有。”
林晓雨睁开眼睛,泪水终於滑落下来。
“她不是人类。她是一个容器。从出生起,她就是一个容器。”
沈渡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蔓延到全身。
“晓雨,”他蹲下身,平视著林晓雨的眼睛,“现在你明白了吗?普罗米修斯项目不是在帮助人类,它是在帮助那个意识体完成对人类的吞噬。每一个接受了信息写入的大脑,都会失去一部分自我;每失去一部分自我,那个意识体就会多一分对这个大脑的控制权。当这个过程进行到一定程度,人类就不再是人类了。”
林晓雨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变回了那个冷静的科学家。她低头看著手中的徽章,然后又抬头看向沈渡。
“这个徽章,你从哪里得到的?”
“从一个叫觉远的老人那里。”沈渡说,“他是上一个文明的倖存者。”
“上一个文明?”
“在人类之前,地球上还有过別的文明。他们和人类一样,发展了科学,创造了技术,然后被意识体毁灭了。觉远是那个文明最后一个人的最后一点意识,被保存在这枚徽章中,等待了数万年。”
林晓雨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站起身,將徽章还给沈渡。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她说,“我是一个科学家,我不能只凭一个意识体验就改变自己的世界观。我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实验,更多的验证。但如果这一切是真的……”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普罗米修斯项目——不是在帮助人类,而是在毁灭人类。我不能再参与了。”
沈渡看著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希望。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盟友,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科学家在面对顛覆性证据时的正確態度——不是盲信,不是否定,而是用科学的方法去验证,用理性的思维去分析。
这正是那个意识体最害怕的东西。
“好。”沈渡说,“我给你证据。”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