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听妻入狱

      沈璉犹豫了下,还是说出了实情:“墨卿弟他刚被转监了,现在关在陆军部直属监狱。我打听过了,说是奉了两宫太后懿旨,逃兵不赦,交由陆军部秘审,很可能会被判死刑。”
    扑通~
    王氏晕了。
    老太君也晕了。
    钦案?!
    沾上了钦案,不但亲孙子没了,整个家族也要跟著一起完蛋了。
    皇权威严,恐怖如斯。
    沈赦红著眼睛揪著儿子衣袖,语无伦次道:“沈墨卿这、这个混帐到底干了什么?他是不是卖国了?”
    “爹,墨卿弟就是一个海军士官生,他能卖哪门子国?”
    “那怎么回事?”
    “孩儿也觉得蹊蹺,临阵脱逃咋了,跑了他一个小小士官生,难道就亡国了吗?”浪荡公子沈璉隱隱有些可怕的猜想,但不敢说出口。
    ………
    次日清晨。
    小雨淅淅沥沥。
    一夜未睡的沈政熬红了眼睛,想著再四处活动活动,再不济,父子俩也要见上一面。
    刚出门。
    他就看见了撑著一柄油纸伞站在门口还未过门的儿媳妇。
    “父亲大人安好。”杜玉兰弯腰施礼。
    “兰姑娘啊,墨、墨卿他怕是回不来了,你、你你另嫁他人吧。转告你父亲,我们两家的婚约作废,定亲礼不必再还了。”沈政一脸死灰。
    “父亲大人~”
    姑娘眼泪扑簌簌落下。
    沈政嘆了一口气,爬上马车走了。
    半个时辰后,杜玉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撑著伞消失在了细蒙蒙的胡同尽头。
    ………
    南城。
    一处简陋的四合院。
    “爹,女儿想过了,既有婚约就已是夫妻。若夫君死了,女儿想一辈子守节,侍奉公婆。”
    “好啊,不枉爹从小教导你妇德,兰儿,你去吧、去吧。”
    “爹爹,恕女儿不孝。”杜玉兰跪地磕头。
    杜凤治背过身去,老泪横流。
    没错,沈墨卿的便宜丈人乃是封建科举的积极参加者、孔孟思想的坚定实践者、40岁中举、50岁做官、996社畜知县、兼日记爱好者——杜凤治。
    老杜这一生留下了长达400万字的官场日记,在史学界熠熠生辉。
    但此时,他还是一位穷酸的北漂举人。
    北漂从来不分贵贱。
    哪怕是举人老爷,也一样在京城的风沙里苦苦煎熬,等待吏部大挑,这一等就是十年。
    都是为了一份工作。
    这10年里,杜凤治的妻子病死了,父亲病死了,一个女儿夭折了,一个儿子四处打零工。
    无奈之下,杜举人只能放下面子给京城的有钱人家当私塾先生挣些生活费,还把女儿许给了沈家。
    沈家再怎么落魄,也是京城土著。
    杜凤治虽然是举人,也是臭外地的。
    活著。
    难。
    北漂。
    更难。
    北漂想当官。
    尤其难。
    自古如此,自古如此~
    坦率地讲,在世风日下的联合帝国,也只有杜凤治这种坚定的封建主义战士才能教育出杜玉兰这般死守四德的姑娘。
    ………
    陆军部直属监狱。
    门口戒备森严。
    此地歷来是关押违反军规的各级官佐士兵所在,根据罪行轻重或送军事法庭或开缺回籍或禁闭军棍。
    偶尔也关押朝廷指定的犯人。
    联合帝国从立国之日起,就实行海陆两军分治。
    陆海两军制度迥异,兵源迥异,可谓涇渭分明,鲜有交集。即使协同作战,也从不统一號令。
    分而治之,是中枢故意为之。
    此时。
    监狱大门外来了一位衣著朴素的女子。
    “干什么的?走远点。”哨兵厉声喝道。
    “军爷,我未婚夫被关押在里面,我想进去探望夫君。”杜玉兰不卑不亢,微微弯腰。
    “你男人叫什么名字?”哨兵见这女子如此懂礼数,语气也就软了下来。
    “沈墨卿。”
    嘶~
    沈墨卿是第一位被关押在此的海军士官,如雷贯耳,如雷贯耳啊。
    “姑娘,对不住了,沈犯乃是钦犯,任何人不得探望,回吧。”哨兵的態度颇为和蔼。
    杜玉兰的眼泪再次流下,过了会,才黯然离去。
    望著纤弱的背影。
    哨兵忍不住和站岗的同伴嘀咕道:“我要是能娶到这样品德忠贞的女子为妻就好了,媒人给我介绍的那些年轻女子又贪又浪,真不敢娶回家。”
    “要不,你娶个东桑女子?”
    哨兵沉默了。
    南城,有一处“东桑花嫁”介绍所。
    掌柜的是位来自东桑国九州岛熊本地区的欧巴桑,这位欧巴桑在京师至少居住了三十年,丈夫死后,以此为生。
    只需20枚银元,即可介绍一位14岁以下的扶桑女子,包贤惠,包听话,包是黄花大闺女。
    若是人跑了,介绍所还包赔偿一位新人。
    一晃,十年过去了~
    货不对板、长腿私奔、德行有亏等等一例都没有发生过,介绍所的店招比他娘的青石板都硬!!
    於是,直隶百姓脑袋里留下了一个深深的烙印——东桑的良家女子还不错。
    为何要强调良家?
    那是因为早在60年前,东桑女子大举西渡,多以勾栏瓦肆为业,挣的是不乾不净的钱。
    挣钱之后,统统寄送回国。
    久而久之,就给帝国百姓留下了一个不好的印象——东桑女子都是干那个的。
    再后来~
    在那位欧巴桑的协助下,乌泱乌泱的“大和抚子”从大沽口登陆,嫁入直隶寻常百姓家,从此相夫教子,任劳任怨,勤劳贤惠。
    老百姓过日子,注重的是实惠。
    所以,东桑花嫁愈发多了起来。
    ………
    一个时辰后。
    陆军监狱门口。
    “姑娘,怎么又是你?”
    “劳烦军爷往里面捎个话,犯官沈墨卿未过门之妻、举人杜凤治之女,杜玉兰愿入狱成亲。”
    此时的杜玉兰一身縞素,头缠白布,身穿孝服,脚蹬麻鞋,表情毅然决然。
    “姑娘,你等著,你等著啊。”
    哨兵深吸一口气,匆匆入內。
    “听妻入狱”——即在死刑犯行刑前,允许其妻子入狱同住一晚。最早出现於汉朝,是古代律法刑狱的一项鲜为人知的制度。
    关於律法是否该有人性考量?
    一直颇有爭议。
    这或许是一个永远没有正確答案的问题,爭论將一直伴隨人类直至灭亡。
    是否允许杜玉兰入狱?
    典狱长可不敢擅自做主,立即上报直隶督军胜保。
    而胜保又是知道“大捷”內情的,他也不想多事,索性將皮球踢给了刑部、礼部、还有恭亲王府。
    恭亲王府一声不吭。
    被蒙在鼓里的刑部和礼部一致认为,应该批准!不但应该批准,还应该在正式处决沈犯之后,大肆宣传!
    听妻入狱,此乃仁政~
    多好的政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