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过渡型帝国

      陆军部直属监狱,临时军事法庭。
    兵部尚书兼直隶督军胜保、兵部左侍郎兼近畿卫戍陆军第一镇统制李少荃,兵部右侍郎兼近畿卫戍陆军第二镇(骑兵)统制僧格林沁,三人高坐在上。
    胜保居中,僧格林沁居左,李少荃居右。
    妥妥的陆军三巨头。
    如果以后人的眼光来看,联合帝国是一个典型的过渡型帝国,既残留了大量封建王朝特徵,又具备了很多近代帝国元素。
    这种过渡性质在官制方面表现尤其明显。
    知县、队官、少尉,三种迥异的官职並存。
    大刀、步枪、铁甲舰,三种不同时代的武器並存。
    独轮车、马车、火车,三种不同的交通工具並存。
    打千、下跪、握手,三种不同的礼节並存。
    物质差异已经如此巨大,反映在思想上的差异就別提了。
    有的人还在浸猪笼,有的人已经露大腿。有的人还在读孔孟,有的人已经坐上了轮船火车。
    这可真是一个三千年未有之格局吶。
    ………
    临时法庭內还有两名年轻的海军部参谋旁听。
    如果认为勇猛彪悍的胜保是个没文化的粗坯,那就大错特错了,粗坯可想不出这种方式。
    掌握绝密消息其实是一种负担。
    万一~
    万一將来纸里包不住火了,有人翻“明明打了败仗,却说是大捷”的旧帐,那么谁来做替罪羊呢?
    两宫太后永远正確,恭亲王基本正確。
    答案很显然。
    我,胜保,替罪羊,咩~
    除了两名出身於勛贵世家的海军参谋,他还拉上了炙手可热的悍將李、曾二人,真的是用心了。
    知情人多了。
    两宫太后就会投鼠忌器,到时候不至於杀人灭口,唯恐寒了其余心腹们的心。
    “升堂!”
    “带沈犯、带张犯~”
    沈墨卿、张宗仓俩人身著脏兮兮的海军军服,走进了大堂。
    胜保:
    “经查,北方舰队士官生沈墨卿、一等水手张宗仓畏敌如虎,擅自脱逃,影响极其恶劣,后果极其严重,教训极其深刻。判处死刑,3日后执行。”
    “大人,俺是冤枉的啊~”
    张宗仓虎目含泪。
    “大人,我有重要军情要上奏朝廷。”沈墨卿也急了,对著两名身穿海军黑色制服的同僚大声呼喊,“我是海军军官,就算有罪也应该交给海军部审判,海军部要为我们做主。”
    胜保根本不想给二人辩解的机会,“噤声,押下去。”
    狱卒们一拥而上,不容辩说地將俩人塞上口球,反绑押回。
    自始至终,沈墨卿都没敢喊出真相,如果当堂喊出了“高丽驻屯军全军覆没”这句话,定於3日之后的死刑就会改成立即执行了。
    ………
    一名长相英俊的年轻参谋忍不下去了,站起身敬礼。
    “卑职海军部参谋刘步蟾,敢问部堂大人,为何不许犯人辩解?就算判死刑也得让人说完话吧?”
    “临阵脱逃,就算他有一万个理由本部堂也不必听。”
    “部堂~”
    “刘参谋,如果不服,可以去紫禁城喊冤。本部堂不妨告诉你,严惩逃兵是两宫太后和皇上的意思,在他俩之前,陆军部已经处决了23名逃兵。”
    “刘参谋要看已处决之人的名单吗?”李少荃突然开口了。
    “那就有劳李统制了。”刘步蟾目光锐利。
    过了一会。
    处决名单取来了,一个个鲜红的勾。
    “他们都是陆军,最高官职为营官。”李少荃的意思很明显,即在这件事情上不存在厚此薄彼,而是一视同仁。
    刘步蟾找不到发难的理由,只能悻悻而去。
    ………
    陆军部。
    监室內。
    沈墨卿宛如一只受伤的野兽,眼睛血红,胸膛起伏,万万没想到,研究了一辈子政治,结果却被政治给黑了。
    死局!
    绝对的死局!
    除非,自己当时没有踏进京城。
    老天爷真该死啊~先是头孢酒精“死”一次,后是高丽战场“死”一次,如今真的要死了么。
    “紫禁城这帮混帐王八蛋,生儿子没p眼,老娘们偷汉,小逼崽子曰娘,联起手来坑俺老张。”
    张宗仓疯狂骂街,声音极其洪亮。
    反正死到临头了,没什么不敢的。
    有本事,你判我凌迟?
    那正好给围观的京城老少爷们讲讲,高丽驻屯军是怎么全军覆没的,紫禁城是怎么吹牛逼的,把恁太后的裤衩子给扒下来。
    果然,人在临死前是特別疯狂的。
    狱卒们识趣地离开了。老娘们~小逼崽子~你在骂谁哟~
    骂了许久。
    俩人终於筋疲力尽。
    “二弟,俺俩真应了戏文里那句词,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
    深夜。
    监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了。
    灯笼光线刺眼,俩人一时间睁不开眼睛。
    “沈墨卿,你没过门的妻子来探监了。”一位军官低声道。
    有那么一瞬间,沈墨卿是很懵的,他望著站在木柵之外身穿大红嫁衣的姑娘,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夫君~是我,我是兰儿啊。”杜玉兰望著眼前这个形如野兽的少年,只觉酸楚又甜蜜。
    “兰儿?”沈墨卿似在囈语。
    “宣武四年冬,我们两家正式定亲,三书六礼只差最后一道迎亲了。”
    沈墨卿终於想起来了~
    刚才第一眼没认出很正常。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俩人只在定亲仪式时远远见过一面。隱约记得对方是个清秀娇羞的姑娘,其他没印象,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
    “我怕是出不去了。”
    “夫君,你若是死了,妾给你守节,守一辈子。”
    士兵们眼眶泛红,默默退出监室。
    张宗仓也不骂人了,只是恋恋不捨地看了弟妹几眼,耷拉著脑袋跟在看守后头换了个清净监室。
    羡慕二弟~
    幸福~
    ………
    烛火微弱。
    木柵的倒影在墙壁上来回摇曳,格外狰狞。
    沈墨卿望著面容清瘦的未婚妻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纵然前世是学富五车的副教授,也未曾见过如此贞烈的女子。
    孔孟思想好啊~
    旦大国政理论研究办公室四位教授加起来,不抵孔老二的一根毛。
    “今日圆房,若老天垂怜,得一子足可慰此生。若不能,这辈子替你守节,下辈子还做你的妻。”
    杜玉兰手指颤抖著,解开大红嫁衣,露出里面雪白的绸衫子。
    既是嫁衣,也是孝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