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共振(4)

      两千七百八十米。
    声吶探测到明確结构。
    王鑫栋的手终於握上操纵杆。他將自动巡航切换为手动模式,深蓝九號悬停在声吶回波最强的位置。
    “前方四百米。”他说,“有物体。体积庞大。”
    声吶成像在屏幕上逐渐成形。並非那根巨柱——柱子是垂直的,自海底直通海面。此物是水平的,嵌入海沟的坡面,如同一枚横向钉入悬崖的铆钉。
    长度约八十米。宽度——
    王鑫栋提高了声吶解析度。
    宽度恆定。四米。
    与零號机进入的那个入口完全相同。
    “通道。”沈若芷说,“又是一条通道。”
    “並非通道。”刘攀说,“是节点。”
    他闭著眼,声音平直。
    “所有的线都在此匯合。深蓝七號的线从左侧来,沿坡面延伸。垂直向下的线从上方来,停在此处。还有——”
    他停顿了三秒。
    “还有一条。自右侧来。极其纤细。极其缓慢。我之前未曾察觉。”
    “第三条线?”王鑫栋问。
    “第三条。”刘攀睁开眼,“它也处於停滯状態。但它並非从上而下——它来自坡面的另一侧。来自海沟的南壁。”
    沈若芷在工作檯上快速调出海底地形图。马里亚纳海沟北段,坡面西侧是深蓝七號的来路,东侧——
    “东侧无已知通道或结构记录。”她说。
    “但有一条线。”刘攀坚持道,“极其纤细。意味著其速度极慢,或者——”
    他未说完。
    “或者什么?”
    “或者,它本身极其微小。”
    两千八百米。分叉点。
    深蓝九號的探照灯光打在那个横向嵌入坡面的结构上。
    与柱子底部的建筑风格一致——几何线条,直角,零弧度,深灰色表面无接缝。但此结构並非建筑。它更近似於——
    “接口。”沈若芷说。
    她凝视声吶图像十秒,隨即转向工作檯上的频谱数据。
    “4.2赫兹振幅为全球平均值的四十一倍。”她的语速略快於往常,“6.7赫兹——三十八倍。9.1赫兹——三十五倍。所有七个频率的振幅在此处均达到峰值。”
    “这意味著什么?”王鑫栋问。
    “此处是底噪网络的一个节点。”沈若芷的手指在工作檯上轻叩两下,“柱子底部的建筑是底噪源头之一——振幅达三百七十倍。这里是另一个节点——振幅四十一倍。底噪並非源自单一点,它是一个网络。柱子是网络的一个终端,而这个节点是——”
    她寻觅措辞两秒。
    “路由器。”
    王鑫栋看了她一眼。
    “数据从此处分发至不同方向。”沈若芷指向声吶图像,“一条通道向西北——通往那根巨柱。一条通道向东南——通往海沟南壁。一条通道——”
    她止住话语。
    “垂直向下。”
    垂直向下。通往挑战者深渊底部。
    “三条通道。”王鑫栋总结道,“三条线。深蓝七號走向西北那条。南壁那条未知所终。向下那条——”
    “通往『它』。”刘攀说。
    他並未闭眼。他注视著声吶屏幕上那个横向嵌入坡面的结构,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为凝重。
    “垂直向下的那条线——它並非停滯了。”
    “什么意思?”
    “它不是在此处停止。它是——”刘攀的声音降低了半个调,“从下方上来的。它沿著垂直通道向上行进,抵达这个节点,然后停住了。”
    舱內寂静了两秒。
    “停了多久?”王鑫栋问。
    “无法確定。但根据线的粗细——”刘攀闭目一瞬,“很粗。这意味著它在此已停滯了很长时间。停滯越久,线跡越粗。”
    “它在此等待。”沈若芷说。
    她注视著频谱数据。七个频率的振幅在节点处均达峰值——並非因为此处接近源头,而是因为有某种存在在此持续广播著底噪。
    “它究竟等了多久?”王鑫栋再次发问。
    这一次,刘攀给出了回答。
    “比深蓝七號失联的时间更久。比那根柱子出现的时间更久。”
    他睁开双眼。
    “比我们所有人的寿命加起来,还要久。”
    沈若芷將声吶对准了垂直通道的入口。
    灯光向下探去。通道近乎垂直地向下延伸,宽度四米,与另外两条通道一致。壁灯未亮——与零號机进入的那条黑暗通道相同。
    但通道並非空无一物。
    灯光照亮了约一百五十米深处。那里悬浮著某个物体。
    非建筑。非设备。
    是一个形体。
    悬停於通道正中央,不与墙壁、顶壁或地面接触。灰白色,半透明,几何面持续摺叠——
    “主权体投影。”沈若芷说。
    与华北水渍区的那个一模一样,但体积更大,直径约六米。其几何面的摺叠速度缓慢——每数秒一次,不似华北那个已加速至每秒五次。
    它並无攻击態势。只是悬浮於彼处,脉动著。
    4.2赫兹。
    与底噪同一频率。
    “它並非为攻击而来。”刘攀说,“它在进行广播。”
    “广播什么?”
    “4.2赫兹。持续不断地广播。自它停驻於此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在广播4.2赫兹。”
    沈若芷紧盯著频谱数据。此处节点4.2赫兹振幅达四十一倍——並非由於底噪在此自然匯聚,而是因为有一个存在在此经年累月地持续广播著4.2赫兹。
    “它是一个中继器。”她的声音很轻,“一个被底噪校准过的主权体投影——转化为了底噪网络的中继器。它在此广播4.2赫兹,使底噪信號能够传送到更遥远的地方。”
    “正如姚翀在华北所做的。”王鑫栋说,“他將主权体投影坍缩为球体——那颗球体,同样在以4.2赫兹脉动。”
    “对。但那个球体是姚翀手动校准的產物。这个——”沈若芷指向声吶图像上悬浮的投影,“这个是自主形成的。底噪校准了它,隨后它便开始运作。无需人工干预。”
    舱內静默了五秒。
    “它究竟等了多久?”王鑫栋第三次提出这个问题。
    这一次,沈若芷没有迴避。
    “底噪网络覆盖全球。4.2赫兹的信號从柱体底部传至此节点,再由此处分发至其他方向——这种传输需要中继器。若此中继器停止工作,底噪信號便会衰减。”
    她凝视著那个悬浮的投影。
    “它在此广播的时间,至少——”她快速估算了一下,“至少与底噪网络存在的时间一样漫长。”
    “四百二十万年。”刘攀说。
    沈若芷没有纠正他。
    通讯频道响起。
    是姚翀。
    “深蓝九號,收到请回復。”
    王鑫栋开启频道:“收到。”
    “我刚才触发了20.5赫兹。”姚翀的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分叉点有回应。两千八百米深度,同步广播20.5赫兹。”
    沈若芷与王鑫栋同时看向声吶屏幕。
    通道中那个悬浮的主权体投影——其几何面的摺叠速度发生了变化。
    从每数秒一次,加速至每秒一次。
    “它正在加速。”沈若芷对著通讯频道说,“你广播20.5赫兹之后,它的活动频率增加了。”
    “它听到了。”姚翀说,“20.5赫兹——第七个频率——並非物理常数。它是一个呼叫频率。”
    “呼叫?”
    “前六个频率对应六个物理常数。它们是底噪网络的数据——用於恢復物理定律。但20.5赫兹不同。它不恢復任何东西。”
    他停顿了两秒。
    “它是一个信號。一个『我已抵达』的信號。”
    舱內无人言语。
    “我广播20.5赫兹时,”姚翀继续说道,“网格底部出现了一个光点。持续发光。隨后,它开始向上移动。”
    “向上移动?”沈若芷追问。
    “沿著一条线。从网格底部向上。速度缓慢,但稳定。”
    刘攀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