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尿不到一个壶里,犯不著硬凑

      爱妻玥瑶如晤:
    四九城年关將尽,孤灯照影,夜夜仰望南天,思卿如潮,几近神魂顛倒,梦里惊醒,心口发空。黄昏时分,瞥见邻家灶烟轻绕,便恍见你素手执壶、焙茶低语的模样;如今灶冷灰寒,相思似刀剜骨,痛得人喘不过气——只愿化作一缕风絮,悄然飘至你窗前,轻轻拂过你眉梢。
    腊月廿三的糖瓜还甜在舌尖,可你不在身边,再甜也泛苦涩,咬一口,泪就滚下来,湿透前襟——只愿化作一颗星子,悄悄悬在你窗欞上,彻夜呢喃,替我守著你。
    护国寺那碗豌豆黄,甜里裹著微涩,恰似我俩这离別滋味;每抿一口,眼眶就发热,泪水在眼底打转——只愿化作一缕春风,绕你身侧,陪你细看桃李开谢、柳绿花红。
    待春深絮起,咱们一道泛舟颐和园,我摇櫓,你掌舵,小舟浮於碧波,水光瀲灩,一如你含笑的眼波。我要数你鬢角新添的几茎白髮,听你讲街坊琐事、柴米油盐——但求此生十指紧扣,笑对霜雪,共度朝朝暮暮。
    可这愿迟迟难圆,思念却日日疯长,心口像被钝刀来回割著,疼得睡不安稳,梦里也全是你的影子。
    只盼早日团聚,解我辗转之苦,免我魂牵梦绕、夜夜惊坐而起。但愿化作双燕,翅尖相触,飞越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寸步不离。
    结髮为盟,情义无欺;生则同归,死亦长思。
    夫青云亲笔
    戊戌年正月初一
    写罢,他抽出匕首,利落地剪下一綹青丝,用硃砂浸过的红绳细细系牢,一併塞进信封;又取防水油纸层层裹紧,封得严严实实,才踱出门来。
    见自家老儿子蔫头耷脑,李镇海“啪”地一拍大腿:“行了行了,別垮著脸了!下个月,工业部要派团赴港採买设备,安全部全程护航——部长点名要你带队!”
    “你伍爷爷也发了话:把小媳妇一块接回来!你乾爹那边早搭上线了——陈建国调去西城区区委当区长,以后不碰工安口的事了。”
    “年后就动工翻修老宅,顺道把玥瑶丫头带回来!你狗日的上次亏欠人家一回,再敢对她甩脸子、耍横、撂狠话,老子当场卸你一条腿!”
    李青云眨巴两下眼,懵了:“爸……我成狗日的了?”
    脑子里一闪——这凶神恶煞的劲儿,咋跟黑宝那畜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赶紧摆手:“爸,您先停会儿,正经事还没说完呢!”
    接著,他把娄半城的事、自己的应对、还有那些隱隱约约的推测,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李镇海冷笑一声:“高明倒了,特高科留下的那帮豺狗也清乾净了,树倒猢猻散,自然有人坐不住——三儿,朱家,你还记得不?”
    李青云一怔:“金城坊那座洋楼里的朱家?”
    李镇海頷首:“起初我也疑心他们是『影子』嘴里那个『老钱』——毕竟跟香江那边往来太密,密得不像话。”
    “可现在瞧著,不对。朱仁、朱洪的祖父,当年是旧金山淘金的华人矿工,朱家在美利坚和袋鼠国,各有一支血脉。”
    “这次工业部买设备,就是朱家穿针引线。多亏你前几趟送上去的美元硬通货,上面批了百万美金加五百公斤黄金——要买的机器,堆满半个仓库都不止。”
    “里头最关键的,是四套特种钢材配方。其中一套,专为大黑鱼量身打造。”
    李青云瞳孔一缩,隨即嘴角一扬:“妙啊,越来越有意思了。”
    “爸,我猜——最要紧这套配方,本该是毛子的货,可卖给我们的是美国人;而朱家牵线的买家,又在袋鼠国,对吧?”
    李镇海摇头:“前头都准,唯独最后这句——朱家搭上的,是小鬼子。”
    “呵!”李青云眼一瞪,牙关咬得咯咯响,“这群王八羔子,真拿咱当傻子耍!”
    李镇海頷首应道:“就算被当枪使,也得捏著鼻子认下——谁叫咱们眼下正卡在这节骨眼上呢?”
    李青云指尖在桌沿轻叩几下,眉峰微蹙,片刻后转向安千山:“千山叔,厂里有没有法子给货轮『整容』?最好连船籍都能洗白,让它彻底变成咱们的。”
    “最好是原船不动,换个壳、换本证,悄无声息就归了咱们。”
    安千山斜睨他一眼,嘴角一扯:“哟,小兔崽子,这是盘算著劫艘大船回来?咱可没那通天本事——香江湾里捞条渔船倒还能塞进手续里,可几千吨的远洋巨轮?哪家丟了这玩意儿不得撒开雷达、派巡逻艇、贴满通缉令满大洋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再说了,船又不是手提包,往怀里一揣就走人。那么个铁疙瘩,哪怕沉到海底,螺旋桨一转,十里外都听见动静。”
    “我来前,玥瑶正盯著一条七千吨的货轮——八成新,出厂才三年,实打实干了一年多活儿,卖家咬死要七十万美金。”
    “那是五六年苏伊士运河一堵,运费翻三倍,逼得不少航运公司清仓甩卖老船。这条就是那时候淘汰下来的,还加过料:暗舱密布、主机改装、吃水线都调低了半尺。”
    李青云咂了咂嘴:“贵了。运河一卡,多少船东跳楼甩货?现在市面上的二手货轮,至少比往年便宜三成。”
    他心里清楚,眼下香江虽靠纺织和零件厂撑门面,可这局面,一半是战后重建托底,一半是运河危机搅出来的活水——这弹丸之地,自古就是亚洲海上咽喉,吞吐不息。
    真要论香江海运的根子,得从一八四零年讲起。次年鸦片战爭收场,约翰牛强占香江,立牌宣告“自由港”:货物进出免关税,专为招揽洋商与船队。
    一八四七年,靠港船只才一百条;到了一八五零年,已飆到八百八十五艘,总载重逼近三十万吨。
    如今虽不如鼎盛时喧闹,但海运从未断流。更別说小鬼子经济冒头,背后那位“美爹”正卯足劲往亚洲插手——香江这口老码头,迟早又要热起来。
    尤其七十年代葵涌货柜码头一落成,香江立马跃升全球最忙的货柜枢纽之一,海运才算真正跨进钢铁与代码的时代。
    李青云抬眼道:“千山叔,您跟玥瑶通个气:別总盯著万吨巨轮,先拿下几条五百到三千吨的近海货船。钱不够,我回头给您支一百万美金,让她放手去谈——能顺路捎粮食,就多压几舱回来。”
    安千山点头:“玥瑶也是这个意思。她正谈一艘五百吨的、一艘三千吨的;韩家临走还留了艘千吨级货轮,外加十艘快艇。”
    他扭头冲李镇海一笑:“二哥,您瞧瞧,这俩孩子心眼儿都长一块儿去了。”
    李镇海看向李青云:“三儿,你折腾这些船,怕不只是运粮吧?是瞄上小鬼子那批机械和特种钢配方了?”
    “哪叫抢?”李青云扬眉,“这叫『暂借』——用完擦乾净,原样奉还。”
    他朝李镇海眨眨眼:“爸,您只管帮我盯紧交易时辰。越早越好,最好货还没离小鬼子岸,我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接』过来。”
    李镇海摆摆手,笑出声来:“这回怕要让你扑空了——那批货压根儿不是从小鬼子本土发的,而是从袋鼠国直发。”
    “头道买家也不是咱们,正是小鬼子自己。咱们得等他们挑剩的残汤冷炙,才能上桌捡漏。”
    “不过我晓得这船路线:先抵香江,再转脚盆,最后由咱们的人在香江跟小鬼子交割,朱家负责后续转运。”
    李青云眉峰一拧,沉吟几秒,开口道:“查,货一进港,立刻收网。只要货柜卸船、货物离港,你们马上给我电话,后头的事我来兜底。”
    “另外,我不跟工业部那帮人搭同一趟车——尿不到一个壶里,犯不著硬凑。”
    李镇海頷首应下:“行,你伍爷爷早料到你会抢前一步。他当时就说了,你要先飞香江,那就隨你去。”
    李青云嘴角微扬,阿爷果然懂他。
    转头又看向安千山:“千山叔,香江那边的人手也全撒出去,盯紧这条线。最好船还没靠岸,消息就递到我手上——我赶过去,总得掐著点。”
    安千山点头:“放心,提前喊你。”
    李青云起身进了西屋,拎出两个鼓囊囊的军用背包。一个包里五十万美金,两个加起来刚好一百万。
    安千山扫了眼屋里人,抱拳道:“二哥、三哥、六哥,我先撤了,兄弟们后会有期。”
    李镇海和李镇江立马起身,连郑耀先也撑著轮椅往前挪了半尺。
    “千山,路上小心。”李镇海叮嘱。
    “二哥放心。”安千山笑著应声,又朝郑耀先咧嘴一笑:“六哥您歇著,別折腾,等我下次回来,您这腿准能踩实了,咱哥俩喝个痛快。”
    郑耀先眯眼点头:“成,下回六哥做东。”
    李青云一把抄起两个背包,跟著往外送。
    “得嘞,二哥三哥留步,屋里待著吧,我又不是不回咱这老院子了。”他和安千山並肩走到大门口。
    门口那辆吉普车早已打著火,引擎低吼:“三儿,叔先闪了。你那小媳妇在香江,保准连根头髮丝都被人动过——回吧。”
    目送吉普车卷著尘烟远去,李青云轻轻吁了口气。虽说仓促,但总算没白忙——玥瑶早把香江那头的关係捋顺了,三年內稳如磐石;三年后若有变,自己多跑两趟就是。
    可这一趟,绝不能两手空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