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黑云龙负伤来投

      后半夜起了露水,草叶子湿漉漉的,踩上去吱嘎作响。
    陈琳没有睡,靠在车板上,手里攥著钢叉,阿良趴在他脚边,耳朵转来转去,偶尔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外头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不是自己人。
    陈琳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营地外头的黑暗里晃著几个影子,弓著腰,往輜重车那边摸。
    他拍了拍阿良,狗子窜出去,一声不吭。
    那边传来一声闷哼,接著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的动静,阿良叼著一只靴子跑回来,靴子还在滴血。
    陈琳接过靴子扔到一边,起身出了马车。
    营地里的火塘还剩一点火星子,借著这点光,能看见外围倒著几个人,张献忠正带著人把剩下的按住。
    虎大威从暗处跑过来,脸上带著汗,压著嗓子说:“大人,抓了四个,跑了两个。”
    “巴图尔呢?”
    “没见他,这几个都是他底下年轻人,自己来的。”
    陈琳走到被抓的那几个人跟前,都是二十来岁的蒙古汉子,光著膀子,身上纹著狼头,有一个腿上被阿良咬了一口,血糊了半条腿,咬著牙不吭声。
    张献忠踢了他一脚:“你们头儿呢?”
    那人抬起头,瞪著眼睛骂了一句,虎大威脸色一变,没翻译。
    陈琳不用翻译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转身往回走,丟下一句:“绑了,等天亮再说。”
    张献忠应了一声,让人把几个蒙古汉子捆了,扔在輜重车旁边。
    虎大威跟上来,小声说:“大人,巴图尔这人我知道,他不会干这种事,肯定是底下人不服管。”
    陈琳没接话,钻进马车躺下。
    天亮得很快,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陈琳出来的时候,张嬋已经熬好了粥,柳玉端著碗递过来。
    营外围了一圈人,都是巴图尔部落的,男女老少都有,远远站著,看著这边被绑的几个年轻人交头接耳。
    巴图尔骑著马来了,身后跟著十几个汉子,腰里都別著刀。
    他在营地外头勒住马,翻身下来,看了一眼被绑的那几个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虎大威迎上去,两个人说了几句,巴图尔的脸色沉下来,大步走到那几个被绑的年轻人跟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打的是那个腿上有伤的,一巴掌下去,嘴角见了血。
    巴图尔又骂了几句,转身朝著陈琳走过来,弯腰行了个大礼,嘴里嘰里咕嚕说了一通。
    虎大威跟著翻译:“他说这几个是他部落里的杂种,不懂规矩,冒犯了大人,他替他们赔罪,这些人隨大人处置,要杀要剐都行,他绝不说半个不字。”
    陈琳看著巴图尔,这个光头大汉弯著腰,脊背上的肉绷得紧紧的。
    “人我放了,东西还回来就行。”
    虎大威翻译过去,巴图尔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后又弯腰,这次弯得更低。
    陈琳让张献忠把绳子解了,那几个人站起来,腿软得站不稳,互相扶著往回走。
    巴图尔又说了几句,虎大威说:“他说谢谢大人,他记住了,还说以后大人路过白草滩,就是他的贵客。”
    陈琳点点头,转身招呼队伍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巴图尔的人帮著把牲口赶过来,又送了几只羊,陈琳让姜让收了,回赠了两袋子盐巴和一匹布。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队伍重新上路。
    虎大威骑马跟在战车旁边,脸上带著笑:“大人,您这手高,巴图尔这人要脸,您给他面子,他就记著您的好。”
    陈琳没接话,看著前头的路。
    草地越来越开阔,天也蓝得发亮,远处的地平线上能看见一道黑影,虎大威说那是山。
    走了小半日,前头的斥候打马回来,说发现了一队人马,大约百来骑,正朝这边过来。
    陈琳让队伍停下,张铁带人把大车围成一圈,郑三郎领著火枪手蹲在车后面。
    虎大威眯著眼睛看了一阵,突然说:“大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
    “是黑云龙大哥的旗號!”
    陈琳站起来往前看,果然,对面那队人马打著一面破旧的明字旗,领头的那个黑得像块炭,不是黑云龙是谁。
    黑云龙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脸上的黑皮绷得更紧了,他骑的那匹马也瘦,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跑起来直打晃。
    他身后跟著三十来个人,个个带伤,甲冑破得不成样子,有人胳膊上缠著布条,血已经干了,结成硬壳。
    陈琳从战车上跳下来,黑云龙也翻身下马,两个人面对面站著。
    黑云龙咧了咧嘴,想笑,结果扯到脸上的伤口,齜了一下牙:“陈兄弟,可算找著你了。”
    陈琳看著他身上的伤:“怎么回事?”
    “別提了。”
    黑云龙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们在安塞扑了个空,啥也没捞著,就抓了几个跑不动的老弱,往回走的时候碰上林丹汗的人,打了一场,折了不少兄弟。”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就剩这些了,马也跑没了,一路打听著你们的消息,追到这儿。”
    张献忠从旁边递过来一袋子水,黑云龙接过来灌了半袋,剩下的浇在头上,抹了一把脸。
    “你们呢?听说你们在米脂发了大財?”
    陈琳没接这个话茬,让人去拿乾粮和伤药。
    黑云龙的人一看见吃的,眼睛都绿了,姜让刚把干饼端过来,就被抢了个乾净,有人塞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
    张嬋从车上下来,看了看黑云龙胳膊上的伤,让柳玉去熬药。
    黑云龙这才注意到张嬋,站起来行了个礼:“这位是……”
    “我母亲。”陈琳说。
    黑云龙赶紧又弯了弯腰,张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去看其他伤兵。
    黑云龙啃了两块干饼,缓过劲来,拉著陈琳坐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陈兄弟,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往西走,绕到林丹汗后头去。”
    黑云龙愣了一下,隨后竖起大拇指:“有胆色,不过我得跟你说个事,这草原上现在不太平,不只是林丹汗的人。”
    陈琳看著他,等著他的下文。